安咏

书经动笔裁提要,诗怕随人拾唾余



我把杨小满的话加以延伸,他的发音就黏到我体内重要的东西。


湿粘的念头最开始只是爬上耻骨的一只红蚁,在黑色丛林中无处可逃穷途末路,随后就繁衍出虫群,病态的阴影藏进愈来愈狂乱的血液。

我对杨小满畸形的窥探欲像昼伏夜出的寄生植物,尝到他身上一丁点儿不为人知的辛秘,就开始疯长。


遇见他是我怪诞梦境的伊始。

最早接触互联网的时候,正是我刚学会猎奇的年龄,尚不健全的审核机构难以过滤世人林林总总的诡秘念头。我不记得那时我看过多少人的疯狂,以至于后来我面对任何人羞于启齿的艰深晦涩,都觉得习以为常。

论坛上暴虐的丈夫逼走了妻子又悔不当初,抽出自己血管里汩汩流淌的红色,烹调一道破镜重圆的毛血旺……

也正是在那一年,我试图设置解锁梦境的钥匙,有人把拇指当作扳机,有人用钟表的走向,而我不断用语言抛锚,一个问句接一个问句提出来,试探现实和虚构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因为梦境虚无缥缈,流动而难以琢磨,所以这实在是最笨的办法,其可笑程度不亚于刻舟求剑,但事实证明,这也是对我来说最牢靠的诀窍,只要我堕入梦境,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解开领口,目光一直坠下去,坠到布料的底部梦的深处。

梦的语言超越了任何一个语种的表达,它使全人类互通有无,是将各类情感和隐喻叠加在一起的巴别塔,长在极寒之地的苦情人,从没到过埃及,但并不妨碍他梦见圣甲虫时明白这是死而复生,从头来过的图腾。

波伏娃,霭理士或者弗洛伊德,他们中曾有人提出女性在早年必然会经历这么一个心理阶段:羡慕男孩所拥有的体征,身下的洞口,被阉割情节填满了,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不敢断定这个结论的真假,只能向潜意识寻找答案:一旦我寸丝不挂,而那里变幻出不属于女性的形状,我就知道这是确凿无疑的梦境。

一些虚假的象征从腿间蔓延开来,伸出章鱼的触手和蕨类植物的枝条,由我撰写的真实才粉墨登场。

但遇到杨小满后一切都已不同,那里永远含苞待放,再怎么挑逗都无济于补,固定成一个敛口的花瓶,正在倾倒。

于是我的精神自控力逐渐稀薄,常辨不清自己是否醒来,究竟是在跟真正的杨小满还是梦中的投影说话,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梦境。


我原本掌握睡眠,而现在拥有没日没夜的清醒。


章鱼在做梦时,会根据梦境改变身体的颜色,我想我也是这样:夜里承担着癫|痫的梦魇,白日便毫无知觉地流露出对杨小满狂澜般的打量,日夜颠倒的痛楚穿凿出他千百种形象,悉数挣脱了我原有的构想。

有时他是一只正在充血的火烈鸟,伸直的腿杆支撑着日渐增进的体重,直到他一夜之间长高了三十米。身体不断成长,以容纳膨胀的野望,生长如此迅猛,最终超越了骨骼划定的边界,但所有无惧重力的离奇想象依然存留在他体内:一枚比手掌还要小的种子,像杰克的魔豆,抛出窗口就可以孕育出远及云端的高树。但他最终会忘记这个困扰他的念头,就像他忘记了膝盖,脚踝以及肩膀处的疼痛一样,他也忘记了胸腔扩张的疼痛。心脏奇大无朋,区别于他,开始有了独立存在的理由。

他也许亲吻美术室的雕像,就好像石膏曾经活过那样,或者拿油彩涂抹龟背竹,直到它每一页脉络都沾上颜料,再或者他把弄脏的衣服温水洗好,双手用世袭的手法熨烫,洗完的衣服和一个又一个日子,漂着阳光的味道叠起来,就像他曾经的自己过了季,塞进床底的暗箱。


我因对他一无所知,而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是所有可能性的起点和终结,那里没有内在混乱的冲突,没有既定逻辑的阻挡,没有别人,甚至没有你我,杨小满完全完全来自于真空。


柏林反驳我:“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直接了当地问他。”我回答说自己只有在梦游,才有办法跟他正常说话。

杨小满是我至今见过最雄辩的人,没有之一。

如果说柏林是我推错九百九十九扇门后,千里挑一的真理,那杨小满就是门后蓝胡子的密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会被他的语言中伤,成为七窍流泪百孔泣血的铁处女。每一个崭新的观点都是一套锃亮的刑具,而他陈列了一整排望不到头的回廊,我握紧钥匙就此放出语言的阴暗面,任由他主刀,起承转合地剐我,叠字复叠地剥我。

施|虐狂往往也是受|虐狂,只不过总有一种形式会稍占上风,在虐|待狂与被虐|待狂的关系中,我被全然新鲜的悲惨感充满,渴求地吞饮被否认的苦楚。

我们之间的相处在旁人看来相当奇怪,柏林说她印象最深,也是最荒诞的一次,发生在放假前的某天上午,他走到我面前要求我完成班级分配的任务,见我无动于衷,竟萌发了诡异的表演欲,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他的声台形表。

而我怠于争辩时间还没截止,也受够了分班到现在无休止的扯皮,开始毫无征兆地哭泣。

柏林终究回过头来,切断我们的闹剧。

她不止一次地妄图订正我把一切美化得太过的毛病,她反问我知不知道杨小满有多少绰号?有人管他叫螳螂,也有人认为他沾满唾液的犬齿闪闪发亮,就像挥舞着毒液浸透的镰刀……

鉴于直觉和我对柏林的了解,她从不背后说人坏话,第一是觉得那样是低级趣味,第二是她的性情大而无当,除非事出劝诫我,否则她很少注意不关她事的人。因为她始终缺乏低级趣味和对别人的兴趣。

与之相对,高级的趣味,大致是愉悦自己但不侵犯他人的任何一种艺术。拥有真正趣味的人,总是令我欣赏敬佩的。

然而,对别人的生活有着澎湃的兴趣的人还是太多太多了。


那年夏天我活得浅尝辄止,就像一只坚韧的老鼠,翻找垃圾堆也啃食下水道旁的毒草,正是那种会花上大把时讥讽一切的批评家。


刁钻的程度不能叫娱乐,而是公开折辱,恶毒是我当时少有的乐趣之一,我期望能从他们花哨的配图造句后中窥探到各自真实的生活,揭密佯装富足安乐的其实大有人在。

我只能庆幸自己还年轻,可以心安理得地生病,做着大价钱买来的心理测试题,我咀嚼药片,而疾病咀嚼我。

看中年男人畏手畏脚地跟在我后面,心虚的样子不是在做题而是在做贼,神情比看男科还可耻。

那年暑假,三百多道正常的价值观,对我的所思所想一次次地审视,原来真的有人生不是全篇充斥着否定。那些语言文字站在社会所崇尚的地方高屋建瓴,对我诉说这其实人生确有价值。我当然相信价值的存在,只是不相信价值会是超市入口打折促销的白菜。 

柏林对此完全保持中立的态度,而杨小满扎根虚无主义,他说只要智商过了八十的人稍加思考,就会发现他说无意义的论断真实是真相本身。

他常常使我相信,所谓的意义对于生活并无任何助益,相反,它更像一种障碍。我们借助于它的光芒,只能更确切地感受到绝望或废墟的性质。


从某种程度来上来讲,他比我病得更重,哪怕他比我要快活许多。我比他正常在:我还知道我身上确有疾病,而他全然背弃社会的集体意识,并把异端视为正常。


杨小满行止由心,为人处世的善恶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不是他的意念,而是旁观者的意念。

人们常说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可一旦将“真理到底掌握在谁手中”问题公之于众,大多数人又会点击“少数人”的选项,人们总爱将自己误认为是与众不同的少部分,因而他们的观点和选择自相矛盾,成为困惑一生的哲学悖论。

他就这样被别人半真半假地点评着,使后来者再也看不清原貌。

一眼看去,他就是那种人们通常所说的清俊男孩,一切都不那么出众,但仔细看来又找不到什么缺点,一切都透露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仅有的的问题就出现在了那副眉眼上,说他吊诡都不为过,他脸上总挂着狷介和放浪,大大损害了那双深色眼睛里明亮的锐利。即便人们将来忘了他那张从来无法容忍无聊事情的嘴,忘了那因为焦躁和无谓的烦恼而皱起的年轻额头,也绝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他眼睛里的神情如此夸张,是夸张而不是浮夸,杨小满的表演绝不轻浮,他集狂浪、柔弱、放荡不羁、细致入微于一身,总让旁人对他措手不及。

做弗洛伊德梦的男孩女孩心里都密藏着一份祸心,你想知道含着金锁,消化冷香的胸脯是何等滋味么?他们与他梦里私奔魂魄贪欢,沾染他陌生的措辞,以满足一个塞里斯孩子在接受高等教育前,韩寿偷香的猎奇。

杨小满无疑是性感的,哪怕我当时的审美相当阴柔,只偏爱丁远那类精巧纤弱的五官,也无法驳斥他的性感。

至于丁远,他完全是个小男孩。我们以后会讲到他,也讲到杨小满说我留恋这样的人属于猎奇。

我始终记得丁远套着宽松的花色,任由夏天的风吹出他清秀的身形,骨架上的转折把布料支起无数个帐篷,满身的色|情。肩胛骨支起帐篷的色|情不是裤子上支起帐篷的色|情,而是可以触摸的色|情,是骨感的色|情,是他媚我的色|情。

可性|感要比色|情高出一截。

性稀松平常,道德君子也烂大街,但性感少有,当禁欲和性暗示重叠在一个人身上时,陌生化由此而生,性|感也紧随其后。

一个长于体制的男孩,穿着郎当的衣服,钻一切规矩的漏洞甚至满嘴荤腥,但只要他的思想是肃穆的,这就足够反差。

我曾将杨小满比作红字里的神|父,红楼间的宝钗,甚至红焰皮毛的人身狐首,绝对的红色意味着绝对的性感。

但他最喜欢也是最像他的颜色,其实是一种饱和度极低的浅绿-它来自一种叫展青霉的霉菌。杨小满曾在教室角落里发现了一枚腐烂的橘子,水果被人遗忘,但颜色自我迭代。他欢快地指着菌群,说名字简直是现成的,就叫它烂橘子斑灰。

柏林反复提起这桩事,她才真正具有识人之明的智慧,她这样对我说:杨小满就是柑橘,他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拘无束,我的赋魅不可能永鲜,一旦过了时限,就会被那类枯燥的灰绿吃干抹净,赫耳墨斯再怎样闹腾,也不会动摇奥林匹斯山的根基,太严肃也太正统。

赫耳墨斯,我要记住这个意象,在很久之后我将写下有关赫耳墨斯的十三个瞬间,看杨小满对我未竞的诗稿阅后即焚,并庆祝由他亲手揉碎才算写成。

无力反驳,那些年的杨小满总能激起最大程度的兴奋和征服欲,他没有实际的益处,大部分人在归于现实后会放弃他,做起长远打算来。

而我万死不悔,我华而不实的日子已然太久。

我从没得过绝症,但住过相当长时间的医院,窗边堆满了客套的花束和果篮。不出三天,花瓣蜷缩萼片相继干枯,香蕉长起疹子状的黑斑,蜜桃也烂成一泡脓水,最后剩下的始终是橘子。

从大航海时代开始,橘子就是所有食物中最易得的维生素来源之一,疾病和金钱筛出三六九等高低立判,但当我从招牌都没有的私立诊所,辗转到省医院的高|级病房,就会发现:不管是砸锅卖铁凑出揉皱红包的低保户,还是隔壁住单人间输液管插满全身的肥壮老头,大多数病人都无法吞咽活色生香的菜品。

但那些被味蕾拒绝的食物里唯独没有橘子,金橙色的酸涩,是住院期间舌尖难能可贵的鲜活。大家同样吮吸这类明媚的汁水,希望生命力从喉咙流回身体。

直到今天我都偏爱柑橘调的香氛,它总让我想起消毒水肆|虐的病房里,唯一清新的瞬间,父母看向完好无损的橘子,它因有皮而干净,并把它递给那些活在人间的访客-他们宁可跟对面陪床的妇女搭讪,都不知道要和我聊些什么。但当我们分享同一枚橘子,我就拥有健康与疾病,贫穷与富贵都毫无差别的一分钟。


橘子面前,人人平等。


那些年,即便离开医院,杨小满仍是我寡欢病房里明艳的水果,我剥开他,以求交换与常人无异健全的生活,却不得不意识到:杨小满终将酸毁在我的手里。


校选课让上传自己拍摄的自然风景,并附上当时感受,于是想起21年冬天的寒假曾跟父亲去本地的一家滑雪场,折迁前那里曾是他居住十多年的家,昔日的山与河都是他与朋友玩耍的乐园,没有铁丝网自然也没有禁区。

他原本满怀期待地想领我参观,但下车后却发现静得可怕,心心念念的万物生灵全都被轰鸣的造雪机和霓虹灯赶跑了,只剩当地的牧民放着他的牛和羊。

我们与牧民攀谈后得知:不仅早先那座象征着对自然信仰的土地庙被扒掉了,滑雪场也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带动周边的经济。生态和钱,两手都抓却两手空空。

有感而发,如下:



东北是慢放的时代,延伸的沉默和偷窥的冬天。


眼前的滑雪场缺乏新意,十年来一成不变,人们在雪道上穷尽他们形体的丑陋,或瑟缩如鸡雏,或僵直如挺尸,那是生活在北方边陲之地的人们,冬天少有的娱乐。

新世纪里斩断交通、滞塞生产的雪,不再是北风里的庞然大物,冬日限定的洪水猛兽,在游客刀刃似的雪橇不懈熨烫下,变成一种媒介,变成细沙的流水白色的河。


我父亲问我想不想看凌汛。

我回答说想,我只在地理书上听到过这个词语,湍急的冷水裹挟着冰晶尖锐的棱角,何等壮烈?我虽生活在东北,却是想都不敢想。


他说:那好,我们开车离开,绕过了这座山就是一条河,一条真正的河,它现在正在冰排,你要知道,在我们的小时候,只有最勇敢的孩子才会跳上碎裂的冰块,一步一跳地过河。

那条河也许是辽河的分支,也许只是地图上某条不知名的流水。


但父亲爱它有如生命。


早在三十年前,他只有十七岁,正是和我相仿的年纪,在他决心离家经商的那天,他脱下全身衣物,把一部分自己放生进河里。


我父亲自顾自地讲下去,他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曾在一年冬天撞破冰层,失足坠入冷水,那寒意通透骨髓,稍有耽搁就会冻僵,所以他拼命划向岸边,因此学会了游泳。


他还说他在滩涂上见到过手臂长短的河蚌,就像给我读过睡前的故事,《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的尼摩船长深入海底撬开随便一枚贝壳,或者就能从中发现世间罕见的珍珠。

父亲说他当年没有那样做,他只是沿岸走了一个下午,从一堆濒死的软体动物中找出他最喜欢的形状,拾起它并藏进山间的某个洞穴。

他笑着告诉我:那枚贝壳也许若干年后会变成化石,那么美好的形象如果不朽,其价值不亚于珍珠。


他让我顺着这条河的上游看去,看那片绵延的丘陵,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山上还有着一座土地庙。每年除夕,人们沉默地上山,清扫庙中的积雪,再沉默地祈祷收成,和任何一棵心怀信仰的树木和别无二致。

庙里奉的从来都不是土地公,而是本地的山神,是这群农民想象的自然的化身。他们相信:如果人们不去打扰自然的清修,那它也会风调雨顺、慷慨解囊,永不嫌弃人间的吵闹。


父亲说北国也有春天,一到开春,庙旁就长满药用的桔梗,清透的紫色成株连片,去年朝颜和地锦的种子,逐渐长成妖娆的攀爬植物,漫过嶙峋的怪石和人造的景观,远远望去恍若真正的山峦……

昔日河水肌肤相贴的凉意,植被耳鬓厮磨的触感,全像山体崎岖的棱角,在成为滑雪场后,被推土机大刀阔斧地碾成齑粉。

唯有岭上的景致因父亲的想象,在他过盛的回忆里失真地秾艳。


他问我读没读过《楚辞》,他说他觉得传统文化中最美的形象就是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可以理解,我十七岁的父亲没见过钢筋水泥,他光着健康的膀子,在繁茂的山林间呼啸,把皮肤晒出土地之子的颜色。

青山白水养出他青白分明的眼睛,鹰一样好的视力,足以与任何一只动物对视,人造皮革般嘹亮的喜鹊,深粽的瘦高野兔用粗壮后腿站着,鼻子尖尖的锈色狐狸盯紧松鼠纤细的脖颈,它们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全停下来回望他,如此熟练,如此毫无戒心,父亲看起来完全就是此地的精灵。


父亲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找找,也许不远处就能看见一只扑食的狐狸,或者刺猬,它们胆小一点,但那时我们随处可见。


我当然说愿意,但只怕他会失望。


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只看见一群飞过河面的野鸭,枯死的植物上面结的银白色的霜,不均匀地覆盖在稀疏的高寒灌丛上,数以百计的野鸭从头顶掠过,还有更多的在夹缝用干草筑起碟形的巢穴。

耸立如山脉的冰水上带有一点点棕褐色的污渍,与水交融的地方又遍布浅蓝的冰晶,在光下微微闪烁着,它们灰色的翅膀,投下云一般硕大的阴影。

往山的方向走去,沿途的活物全是放牧人的牛羊,都些是被驯养的家畜。

父亲忧郁地停下来,询问放牧的老人:怎么看不到野生动物了呢?这些年都是这样的吗?

老人开口时几乎是在嘲笑他的天真:那边儿是滑雪场,夏天就变成了主题公园,山上该跑的畜生早就跑光了,也许还有老鼠,那玩意儿翻垃圾也能活。

老人又讲,如果今年行情好,多在滑雪场附近逛逛,或许就会有人来找他买羊了,他的小孙子最近很馋肉。

我在旁边脱口而出:那直接杀一头给他吃就好了呀,你明明有那么多羊!

老人又转过头来看我,悲悯的眼神和刚才看父亲没什么两样,他只说:儿子和媳妇离婚了,这孩子没人要只好丢给他。

我想老人为什么要答非所问,家里有这么多富余的肉,至于一点都舍不得添在孙子的饭菜里?

再一想不对,我问的这话听起来刺耳,跟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没什么区别,那一头头羊不是肉,是钱,你会吃钱吗?不会对吧,他孙子也是这样,人不能拿钱当饭吃。



父亲,你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代的继承者,在崇尚天人合一的过去,人人活在萨满来自旷野的吟唱里,东北的出马仙请“狐黄白柳灰”上身,自然相信万物的性灵。


而我所见到的是多么、多么荒凉的东北,我只看见这里舍去了自然又没换来经济的增长,鸟兽四散,人不如兽,遍地是荒山。

他们脸上的皮肉松垮成东北逐年下降的经济人口,牲畜感染了这儿的集体情绪,看起来一样过气,一样聊赖,一样被遗忘, 一样无病啤吟,一样养死不带活。

这群败落的老工业基地有那么不景气吗?好像还死守着生活的人都能解决温饱。可它现在冷瘦得像废铁,一开嗓就是生拉硬拽、 班斑的锈迹,根本说不出来东西。

如果有,那也是开膛破肚、大倒苦水。


父亲,你指给我看一行冰封的固体,却希望你活在城市里的女儿理解什么是人与物融,什么我们本是尘土终将归于尘土,什么是从羊水中来又最后融化进水里?


这冷冽的空气令人窒息,我只能呼吸水。



<漫水>闲话杨小满


这段时间,总有人问杨小满究竟是“我”什么人,值得费这么多笔墨?还怀疑漫水暗线就是在讲“我”的痴心妄恋,甚至连柏林都算过我们的八字,调侃要是考虑姻缘,有了杨小满这朵桃花,此后就可以宁缺毋滥,我一一否认,我们俩看起来融洽,真茶米油盐地走到一起只会相互讥讽:超级英雄/天才作家,账单怎么付?


其实小满不是正经的主角,但这个形象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那段生活割席。


时至今日我仍和现实中的他保持联系,可惜这些问题我们谁都给不了答案,就像曾经的学校翻修了操场,塑胶跑道下埋了凝着血的人骨,问下去就是陈年旧案,这样,你还要再挖吗?就算你继续刨根问底也无关紧要,记录细节的卷宗风吹雨淋,皱了霉了蛀了,这么些年多少届孩子在接受高等教育前跑过去,挥洒多少咸涩的体液腌过来,掘地三尺也垂涎的辛辣秘传早就泡成一纸空文,旁人又能看出什么呢?


有评论不解我为什么说作家要与读者保持距离,因为我既是写手又是看客,太清楚两厢的心态。

文字是关不掉的后窗,看文的时候要摸书页里的蛛丝马迹,掀翻甲壳虫一样揉出对方团抱的秘密,以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写文的时候呕心沥血,揭开暗疮下一片鲜艳的事实,可在观者看来,只是块汁水淋漓的好瓜。


毕业后的暑假,我忙着与过去分流,一些龌龊的口角后,决心戒断杨小满,发誓此后老死不相往来,但到底食了言,他踩着今年夏日的尾巴,约我在公园里见面。这是他奇怪的小癖好,什么反骨的逆话隔着一页一页的水痕,窃听的耳朵便再也寻不见。

鸭子船蒸在粼粼的绿波上,并不是适合讨论生活的地方,可不说眼前的种种还有其他话题可讲吗?形而上的东西是那座围城里的田园牧歌,属于东亚的春天已经被我们活了过来,现在反刍,只能叫陈词滥调。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究竟聊了些什么,有没有闲扯《漫水》的走向,反倒没来由地怀念起高中的晚自习:放学后,路灯挑染了两侧的杨柳,我和他常常最后几名走出教室,穿过夜色和枝叶婆娑的垂髫,我告诉他萨特和波伏娃如何裂帛,如何勾缠,却从没幻想同他谈情说爱。

那个时候我的措辞华而不实、毫无生气,像裹着堂皇礼服入葬的女尸,但指责我靡丽的人里从来都没有杨小满,是的,他知道我所有堆砌背后的能指,不僵的灵魂下正是我当年想表达的沉沉暮气。我们称不上知己,但多少有些相像,他觉得我阴沉又绝望,而我看他明亮却空虚。




小满,杨小满,他的十八岁被我编排四万八千字,十九岁摇起桨叶,则老了湖畔腐水描红的袅袅重山。






日子流水一样滑过,一眼望去曼波粼粼,甜腻娇丽的胴体在水面下浮动,隔着流淌的墙壁划出一道道微光的痕迹,细美有神的眼睛。


学校在园林边开凿出几米深的人工湖,临近岸边的池水最高也不过腰线。

那里曾经计划着自成一套生态系统,但是观赏的水禽最终吞咽了没长大的锦鲤,没了鱼,排|泄物也无人清扫淤积在湖底,绿藻富集了营养,很快就铺满整个湖面,密小的叶片下发酵着浑浊的气味,越来越接近实验室里的细菌培养皿,容器却四下透风,明目张胆地招摇来驱之不散的蚊蝇。 

校方放任不管,秉承着对一切无可奈何的态度,一些没头脑的生物为了生存,没头没脑地厮杀,耗尽了水池里原本蓄满的活力,最终迎来湮灭。也有人说,是管理员夜晚投放的农药起了作用。

我对那里发生的所有都知之甚少,但原有的天鹅确实不知所踪, 它们如此好斗,不仅将伴侣啄得羽毛翻飞,而且尤为乐于欺凌弱小-水鸭的背部常能见到颜色黯淡的血痕,和一些尚未干透的脓浆。校工在某个休息日敲昏了那对恶鸟,拎起细白的脖子,了结了它们的聒噪。而鸭群幸免于难,每天在树林深处的笼舍和人工湖间奔波,拨去水面上鳞片般的藻叶和灰色的泡泡,寻找并不存在的鱼苗。


人工湖坐落在教学楼和食堂的必经之处,我每日往返两次,于是两次目睹它的扮相。白日里它是淡妆,像处|女一样清浅,暮色四合时就开始艳抹,涟漪折射着夕下的灯火,于是湖面爬满金红的细浪,远远望去就像媚俗的伤口正在流淌。我相信它只有在夜晚时才真容毕露,卸下伪装,昔日自生自灭的灵魂就此复生,浑身散发着荧光,穿透岸边伫立不动的我,凋亡的气味也随之苏醒,闻起来是如此熏人泪下。


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幻想,杨小满告诫我要警惕虚构,他曾在一年冬天撞破冰层,失足坠入冷水,那寒意通透彻底,以至于从那以后,每逢阴天他的骨缝都会出现幻痛。他质问我下过水吗,他才是拂过表面,目睹了湖的原貌,仅有的真|实不虚,他说那里并不如同我想象的那样暧昧而抽象。


如果我继续赋魅无度,那触目所及都将是一座座建筑,我不断为幻想添砖加瓦,最终搭建成属于我的金阁,那样繁华瑰丽那样妖幻如梦,最终却又必须放火把它烧掉。


是的是的,我应该合上稿纸,就此搁笔,但我已经没有本子可以写了,也没有笔了,书写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抽|搐,根本没有办法停下。

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孩子,不听好言劝的朋友,宋银的告诫被我抛在脑后,我稍加放松警惕,乔葳就无孔不入。

分班后我们的座位相邻,不知何时便离我太近,毒素深入肌理。肥厚的蜘蛛扒在她的人际网上吸|吮我时间空闲的汁|液,我再没有富余的精力去寻找字的载体。

日复一日,只能让句子在桌面上苟|延|残|喘,手指蘸着气味苦涩的汤水,药渍风干了写些简短的诗行。


我节约着吃、喝、幻想还有形容词。



有一个经典的启蒙问题是这样的:一位农夫带着一头狼,一只羊和一筐白菜过河,河边有一条小船,农夫划船每次只能载狼、羊、白菜三者中的一个过河。农夫不在旁边时,狼会吃羊,羊会吃白菜。

问农夫该如何过河?

我幼时不暇思索,正确的解法就脱口而出,困扰无数孩子童年的梦魇被我轻而易举地道破。

杨小满和柏林说这是他们头一回听到这个故事,我说是了,问题就出在这里。

父母惊叹我的逻辑无师自通,于是一次又一次提问试图揭开幼儿早慧的秘密,而我站在人前洋洋自得,并不对故事中疲惫的绵羊感到愧疚。人终究要为自己的冷漠付出代价,十几年后报应不爽,留我一人被另一条湍急的欲|望反复摆渡,全然不晓得自己究竟是迷途的羔羊,还是受难的圣|徒。


柏林在我出神的时候忧虑地打量我,认为我压抑的臆症随时可能复发,给我泛滥的自|由比向食堂投放氰化钾还要可怕。她担忧我一陷入文|字就又要郁郁不可终日,她不幻想我们已痊愈,是的,目睹过疯癫的人绝不相信表面的理性。


我们分到文科重点班前就被打好了预防针:好在你们班主任方岳育人有道,否则像前两届一样迟早会有人跳楼。

方岳是前所未有的老师。

毕业后我每逢新年,就登门看望这个早知天命的老人,有一回他问我现在相不相信人是为了某种东西而生,我答道:如果还在上高中,我一定对这种朴素的价值观深信不疑。他职业化的眼睛一瞬间看透我,就像我第一次回答他问题那样不置可否。

分班后第一天,旋转的楼梯中间就铺设了好几层网,政教处害怕我们毫无新意地死去,只能寄希望于细密的尼龙绳,像迎风吐艳的捕蝇纸,它搂起看不开的学子,却筛下血雨和腥风。

我跟柏林调侃学校是在养蛊,一只闭塞的瓮里重点班级被安排在顶楼,两位数的名额让所有人抢得头|破|血|流,争着往上走。

人们常说高处不胜寒,而教学楼的设计完全背离了我们所熟知的民俗,热气上升比学生们晋级的欲|望更加强烈,上千名学|生每呼吸一次,顶层的体感温度就上升一分,一年四季我们都活在他们滚|烫的欲|望里,热得汗流浃背,无论冬暑。

那时正处在分班后不久,他年过半百还讲李清照的声声慢,像他规训学生一样,冷静客观地剖析一个千古才女落寞的心情。他问向全班同学:她易安能喝善赌,那为什么还要三杯两盏淡酒?在他几十年的教书生涯里,这是少有的乐趣,他喜欢提一些刁钻的问题,听各人的见解,好知晓学子们的悟性。

年少的想象力无边弗届,近乎荒诞,他们说词人偶尔换个口味,也说她酒量太大不知浓淡,更有人觉得她忙着作词,酒精蒸发,口感清寡只因耽搁了太多时间。而老 师只是一一反驳,直到他问起我。我说这是个颠|沛|流|离的女人,写这首词时更是满腹愁苦,想来多浓的酒都喝不出滋味。他这才心满意足,可多年以后再回首的时候,才隐隐觉得不详,这哪里在挖掘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分明是要找出人群中最苍白脆弱的那个,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感同身受,以更贫瘠的心境,体会他人的荒芜。


方岳告诉我,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生来就是教书匠,是为了教书而活,而我矢口否认,只是因为太过珍视的东西,羞于对他人提起,一个字也不肯诉说。


他说他也是在十五岁时初读红楼,读到“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觉得神魂颠倒,惊为天人,那情形历历在目,一首歌里多少个不字,多长久?谁知道只有时间不肯休。他那时也觉得日子悠远而漫长,可恍惚间半生都已过去。我现在难挨,迟早也会觉得匆匆。

是这样的。

我想起那年初夏常跟柏林摘抄句子,最喜欢莎士比亚的“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且来吻我,衰草枯杨,青春易过。”那时这话在我们青涩的唇齿间流光溢彩、掷地有声,而今再从别人嘴里听到时,已是数年之后。


我知道内心的狂|热从未止息,少男少女的嬉笑像潮水入侵,比他们更吵的是我咒骂着说热爱生命-像跑调一样难听,荒腔走板的生命,往昔漫淹似水的日子,不过一场大梦。



上学时方岳就曾提点我,要我攥住时代缺少的东西去写文章,要我炼字,要我纵深。

可惜我不仅愚钝,而且缺乏运气,十六岁编排的情节全然不能与自己尊崇的名家相提并论,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也曾不厌其烦地讲述早慧的重要,因而可以就此悲观地预见到:我往后也将难以望其向背,注定无缘天才。

我甚至写不好高分的应试作文,空洞的价值背后只剩流于表面的靡丽,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那些缥缈的意义,又如何唆使读者相信。

如果可以,我最好面对更宏大的矛盾,而不是眼前日复一日琐碎的痛痒,倘若真的能站上风口浪尖,那再怎么样自甘堕|落也会被托举成一个二流作家。辞藻一个接一个地搜刮起来,搭成比天的围墙,耸立的鸿沟把庸人隔绝在外。


他同我讲多说无益,要想趁早摆脱这样的态度,不如去学学杨小满,看他每天是如何变换着花样,无论是作文还是生活。


杨小满的语言杂乱而滋茂,就像野沟边的疯草。他是一个魔术师,他起先从魔盒中变出一只蝴蝶,然后观众就要求他变出鸽子然后就是花,走兽,一群飞天斑斓的舞女 ....

我苦心积虑才能够得到的一切,杨小满却探囊取物。

正如一个上了瘾的人,为了重现绚烂的幻景而不得不加大溶液的浓度和剂量。我眼看着那些偶尔获得的新奇经验如何变得寒酸鄙陋,颜色褪尽。很快,一切都变得陈旧而乏味:墙壁、兴奇和难以忍受的耻感、窗外草木的朝律曳动,遣词造句中的海客瀛洲...我乐于将它们挥霍一空。我多想榨空他,看见他的天赋江郎才尽,魔术师沮丧地向失望的观众摊开双手: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变不出新鲜的花样了,演出到此结束。


但我不能,我知道自己永远赶不上杨小满和柏林,他们从容不迫的享用着自己的天赋,尤其杨小满,他远离虚构,完全是我认识外的大他者,是庞然巨像,驯导我的语言那么流利,像一首背熟的唐诗,像猎人剖开一头鹿。


他的记忆力和我母亲一样卓越而惊人。


母亲屈膝坐在末代地主凋敝的门前背完整本词典,起身时衣摆染上野草丛生的清苦,那种气味挥之不去,时至今日仍浸透她幼年不求甚解的字句。她的头脑先于皮相衰老,一个词意接一个词意地消逝,隔成她每条皱纹的逗点。那些名词的含义由她几十岁的经验篡改,原本的面貌早已模糊不辨。

而杨小满清晰地记得世界上绝大多数山脉、流水和城池,甚至对各朝各代的版图如数家珍,一个人专横地垄断了时间和空间。


他与母亲记忆的黄金段在我的认知里首尾相衔,像一道永不枯涸的神迹,以他们过目不忘的财富收购了我对语言的解释权。



贴贴卡门!没有你这句话的鼓励,很难下定决定写漫水。真的非常感谢你能欣赏那些干枯的叙事,只顾虑自我的宣泄,席勒的画很接近漫水想要表达的东西,最扭曲的线条和更加隐秘的情感,以及压抑背后几乎病态的生命力,希望你会喜欢😘


附《与中国灯笼的自画像》埃贡·席勒


我遇见宋银的时候才四岁,正值阿尔都塞出生的年纪,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就认识了宋银。



记忆里她过早地展现出与人为善的天赋,并在发现之初就学会了如何应用,十来年的演习让她把这项技能用得游刃有余,以至任何有她存在的场合,人群都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烧杯底部防止暴沸的瓷珠。


从小学开始,宋银就受到所有小团体的邀请,但她却对一班人无动于衷,唯独选中颜色黯淡的我,我想她觉得那些光鲜的人都是打蜡的橘子,喷农药的桃李,挑我做朋友只因幻想我是荔枝-史册上最名贵的水果。“你就像荔枝一样,壳那么厚总让人碰壁,可我知道你里面是柔|软的。”

宋银不是杨玉环,她鲜少骄奢也不悍妒,但她一语成谶,我的脾气愈来愈古怪,好心情变得像荔枝一样不耐储藏,宋银她要费尽心力才能保存我的鲜活,十年来为我劳|民|伤|财,已经算是一场盛大的纵|欲。

我人生中再也没有那样的际遇,允许谁把我最孱弱的那部分完完整整地剥出来,以便没有芥蒂地契合她,契合到形影不离、唇齿相依的地步。

倘若有人妄图把我们拆开,场景绝不像我离开柏林那样伤筋动骨,我的血肉早就和宋银化在一起,别人看来尖锐的棱角,融成她温存眼波中析不出的试剂。

没人能打捞起,没人能把我从她身上剥离。


小学毕业后,我们分到了不同的初中,于是约定一起考上省重点,最终确实如愿以偿。十二岁那个夏天,我对各维度一视同仁,还没划清现实和虚构的界限,画饼充饥和望梅止渴算得了什么?我靠一点点想象力就能活。

那个暑假大人们打算露营沙漠,于是我和宋银站在冷库门前的清晨里,等待他们将预订的冰块取出,凉气充满卡车的后背箱催眠易腐的肉和果蔬。鱼贯而入的工|人步履沉重,皮肤油亮,算是在我们狭窄的眼界里从未领略过的异域风情,他们在我身前站定把冰块卸下来,指给父母们看这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装冰的容器不是海盗的藏宝箱,可冰块同样瑰丽,微凉的白汽泄到脚下,接轨故事中的奇珍。


我们从小学时就和那些其他孩子不同,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漫画,查理九世和百变小樱,而我们觊觎起了架上的《百年孤独》。 只是觊觎,并没有深究,读完开头和结尾,知道孤独是祝福,爱|欲才是诅咒,布恩迪亚家族在风暴中消亡,异食癖和炼金术同样有毒,就算是对文学登堂入室。


我把手掌放在冰块上,既不喜悦也不恐惧,一个生活在北方的人理应对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可我与奥雷连诺上校又是多么相似,我将在回想起:我是如何期待宋银认出这熟悉的场景,在无数呼之欲出的瞬间,我大胆地弯下腰去,又立即缩回手来。 “这东西热得烫手! ”我喊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多怕这一句话说出来掷地有声,却孤零零地没等到下文,然而我是多么幸|运,我等到了宋银。

她对这个显然的奇迹欣喜若狂,像出庭作证的人把手放在《圣经》上一样,庄严地将手放在冰块上,说道:“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树荫里的云雀是会唱意大利抒情歌曲的彩色鹅;随着鼓声一次至少能下一百只金蛋的母鸡也是够猜出人意的猴子;母亲是既能缝钮扣、 又能退烧的多用机器;俄罗斯方块落到屏幕底端挤成正方形,就是能够帮助消磨时间的膏药, 车载电台收音机里播放着本地孟菲斯学者伟大的发明……

我眼见着文学载歌载舞,兴高采烈闹嚷嚷地经过街头停在路口,一二三,我擦拭它三次,完整无误地背出三本书的段落,它就能许给我宋银,为我带来需要的所有,无所谓过去失败的幻想,也无所谓痴人说梦胎死腹中。我和霍·阿·布恩蒂亚一样打算发明一种记忆机器,好将绮罗万象的一切悉数记住。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宋银将共享同一个世界,我思故她见。


直到十五岁时我背叛她,转身走向索多玛之城。


选科志愿填写的前一周,一到课间我就蹲守在宋银的班级门口,想知道她有关未来确切的结论,而宋银义无反顾地敲定了物理,没在历史上纠结半步。

在我缺席的初中三年,宋银逐渐远离诗歌,说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倒是更喜欢食品配料表和药物说明书,她读它们绝不是像乔葳一样对卡路里斤斤计较,而是误打误撞,回文诗是走不出的无菌室,她只是天真地推开门,从词汇瑰丽而魔幻的旋涡中走出来,没料到自己对花粉过敏,对抗生素过敏,对动物蛋白过敏,直到最后发现其实是对生活过敏。

作家费心劳力地遣词造句,吸引读者挑剔的眼球,而说明书高视阔步,直接要求读者仔细阅读,最好远离摇尾乞怜又自鸣得意的孤独,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宋银摸清了内容里的成分,不用苦思冥想也不必搜索枯肠,联想无关紧要揣测也可有可无,性状和禁忌平白地铺在纸上,以便得到暂时的喘息,渐渐地,宋银开始不思考,人活着可以不思考。

那些专有名词让人对其中的精确性产生信赖,它美味是因为里面有白砂糖和辛香料,它明艳是因为加了红曲和柠檬黄,原来摇匀了就好,原来这样也不影响疗效,口服还是外用?每日几次,一次量又是多少?那里简洁明了,有如另一个时空维度,广茂而空旷,没有对美的憧憬,没有歌颂青春和苦难,没有为创造静谧的少年戴维雕像而受的刀伤,并且永远不存在满怀希望的绝望。宋银震撼于一个全新的世界,不再追问理想和血肉之躯孰轻孰重?心思有几克?痛苦多少毫升?


几天后柏林拿着分班表格告诉我,我们被划进重点班的行列,我匆匆瞥过一眼,认出不少熟人的名字,比如陆蕉、张末、林萍萍和苗窕,以及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杨小满,但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还看见了乔葳。

宋银一针见血:现在改还来得及,文科和文学没多少关系,你知道的,不要什么都拿文学当借口。

她从来都不易受到蛊惑,她是和光同尘,而我是同流合污。千百魂魄隔着史册的艳屑对她呐喊,中古的语言诉说着前世今生,宋银却不再暧昧不再动|摇,选择视若无睹。

她拂开它们伸长的手臂,只握紧我的手,分道扬镳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小心乔葳。

说完这句话她便一言不发,示意我对话中的女主角就在身后。

我用不着回头,就算索多玛像阿房宫付之一炬,有人化成石像有人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乔葳。

分班后再见到她时,仍是心神俱颤,寻常口罩之上一双草食动物的眼睛,温良而无害,她的眼珠青白分明,但并不透亮,无论是黑色还是白色都很实在。

后来的乔葳比记忆里削瘦了许多,一头及腰的长发削到肩膀,发梢漂成枯草的颜色,她离曾经漂浮的痛痒太远,远到足以让我忘了她的丑恶,看起来如此清|白,如此无辜。

我就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对一双平庸之恶的眼睛感到惊讶,并任由它将自己迷惑,如果可能,我还会重蹈覆辙,她身上狭长缝隙里的恶之花将再一次吞没我,花叶形状的梅|毒在触|碰到她的皮肤里扎根,枝繁叶茂力难拔除。


我躲着乔葳,没想到转头撞上杨小满。


一走进那里,楼中众人沉重的呼吸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抑制我们歇斯底里的疯狂|情感。

 第一次正式见到杨小满,那情状无疑是至死不悔的。人们都说第一面至关重要,为了留下好印象,给对方背诵十四行诗都不为过。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和日后相比最稀松平常的。我问他,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场考试里见过你?他头也不抬说是的。

杨小满离谁都很远,在遇到他之前,没有人给过我相应的告诫。

我清楚自己的毛病,恋词癖,我着了魔似的迷恋一些专有词汇,越晦涩越艰深越好,并乐于在不符合语境的情况下使用,以表达一种十分粗浅的思想:睡得半梦半醒,觉得自己在解离,偶尔词穷便需要维特根斯坦,那捉摸不定的,厌倦了人群松懈下来的剩余快乐,则成了对象a。


杨小满说如果要让他来总结这类人,那么用“非蠢即坏”一个词就好,蠢在拿花里胡哨的掩饰无知,满足自己内心虚伪的优越感,坏在装腔作势,烘托自己还不够,还要忽悠别人踩他一脚。


他那时候情迷生僻名词,一长串外文背下来,嚼得自己高鼻深目,长相也一股辛香的味道。动不动就用非蠢即坏来批红别人,也算是另一种语言至上症候群。

人的容貌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变化,我对他最早的印象绝不是他如今所呈现的那样。他顶着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脸对你笑,你就知道这个人早已被他经年累月的戏谑磨损得面目全非。

我曾见过十二岁的杨小满绷在一张稍显拘谨的毕业照里板板正正地站好,婴儿肥,一张白净讨喜的圆脸。班上完全没人相信这样一副皮囊下藏着棱角分明等待破茧的杨小满,于是你明白这种人是天生的地|下党,喜怒藏的那么深沉,好涵养。就好像这么些年来,他要先凿穿自己才能水落石出。


如果乔葳是我和宋银身上共同的疾患,唯一相符的病症,排在选科、排名、冰淇淋的价钱之上,是疲惫的侧面嬉笑的间歇,最为持久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考验我们的涵养和耐性。那么杨小满就成了河流中较大的那块石头,几乎是刀刃本身,将我和宋银分成两瓣。


那年夏夜,我和宋银从帐篷里爬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驻扎地,手电光在上空清扫,蝙蝠成群结队地围猎,没燃尽的篝火堆镶着金边,风不干甚至可以痛饮夜晚的露水。

我们前后爬上车顶,她的头发披散开缠绕着眼前的景色,平常的对话也顾盼生姿。

宋银问我觉得夜晚的沙漠像什么,那时我们仅仅在科普书上涉猎广过地理,我看向那些明白无误的起伏,认定底下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山脉,早在那时我就渴望拔地而起,展出一切锋芒毕露的棱角;而宋银说她看见了海,来不及熨平的褶皱在日后一遍遍要求她粉|饰和忍耐。

我一有点成就,恨不得显山露水大鸣大放,享受着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整座城都贴满表彰我的大字报。可有谁知道宋银读过的书占据了一整面承重墙;用保温杯盖涮净了当砚台也不耽误她字漂亮;她拿起针线,绣出来的纹样蝴蝶也会误认成真的花草。宋银玩起捉迷藏,把耀眼的那部分锁进保险箱,不希望任何人找到。

但倘若她一不小心露了天赋,一些明媚从闲谈中似是而非地流淌,旁人就再也不愿容纳她。

人们往往习惯我的古怪,却很难接受宋银。因为我已将古怪当做一种常态,而真实的宋银是整洁卧房里一抹诡吊的血迹,闯入者刚疑心要掀起一角,女主人就拿床单把一切掖好,你还要再追问下去吗?这里什么也没有。

可你不能忽略那业已风干的异样,从小到大洁癖的母亲就对你耳提面命,如果你发现一只虫豸,那么你随便撬开封死的插座,角落里就藏着上千同类呼之欲出,所以宋银危如累卵。



时至今日,我仍将回忆起那年我和宋银趁着夜色爬上吉普车顶,放眼整片干涸无声的沙漠,我凭借它臆度山川,宋银则向往起了海,这将成为我们今后所有幻灭与诋|毁的起点。我们在分别寻找崇高与广袤的过程中,不断地添加修饰的砝码,却发现想象终究不能落实,而创造这些谎|言并为之中伤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细沙的流水,白色的河,我多想拉着宋银回到虚构的开端,从头开始创建一种更为坚实朴素的生活,却发现那寂寥的沙漠没有答案,我们将永远被困在这银白的圈套中。





那年我正在难产,不敢碰笔,一写字就娩出死胎,十几岁性的概念羊水一样漫过口鼻。


我想到:一切都是由隐喻而起。


我那时情迷拉美文学,却还没读懂基罗加,湿|热潮闷的南美丛林里,情|欲赤果的母体孕育畸形的怪物。

我钟爱雌这个意象,所以写作分化成女人的投影。我常跟柏林说,文学是我的女儿,我从粗砺的现实看向那些青涩的笔触,就像母亲接连生下几个痴傻的男孩后,抱着自己唯一健康的孩子,只要我笔耕不辍,一篇篇艰难地誊写下去,迟早劳形乏术,生活会饿得像被掖藏的食人蚊蝇,劈头盖脸地啮咬我血肉丰盈的文学。


但我不明白亲生骨肉也会反目成仇。

为什么你会那么执着于故事?为什么我会那么执着于故事?

荒唐的叙事笼罩我,我便再也看不清现世的喜怒,生活从此面黄肌瘦,一张张流动的人像涌过来,熟悉的,陌生的,有一面之缘的,素昧平生的,笑容在浪潮里扭曲,哭泣在波纹里浮光掠影,饿疯了的情绪撕咬段落雪白的身形,才知晓人在真空里不能活。



那一年暗色的潮水入侵内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窒|息的原因,只有我一人看见书页与笔迹间漫涌着前所未有的触觉,粘|稠的异质包裹公式的内脏,按低我的头颅以便看齐生活的真|相。

人本身是害怕没有解释的,也许某种程度上,故事意味着一种解释,而解释本身意味着意义。

十五岁的时候,我多希望得出一个教训或是意义,先民发明语言的本能,是要经验传承下去,要求后代面对未知提前预习。

可我那时没有构建故事的能力,只能放任,甚至随波逐流,来不及铺垫的叙事搁浅在岸上没人打磨。

湍急的时间流泪的河,如果可以,我想把那些素材重新排列重新组合,而不是纵容他们握住我的脚踝向下拖去,等我醒来就太迟了,漆黑的头发伸出来,往事狰狞成藻,水草一样缠绕着,我梳理不得,我是在亚特兰蒂斯溺水的那个。


面对一个淋漓的女鬼,尤其还皮肤浮肿一触即溃,愿意一巴掌扇醒我的只有柏林。


我刚升到高中便认识柏林,分班前的冬天才和她熟络起来。

旧时的班级吵吵闹闹,鲜有的正常,不光是班级,连学校管理都比日后强上不少。午晚餐时间栅栏卸下心防、门洞大敞,附近的高层每天都能看见我们被这台高效运作反复淘洗,吐出去、咽回来。这群人赋魅又祓魅的青春,不过是庞然大物反刍的草浆,我们自以为是的汗液、眼泪、脓血在这条名为Salad day的河流里水乳|交融,发酵成混合胃酸的气味。

巴拿马·拿破仑说,他可以闭着眼睛回到他出生的小岛,因为岛上生长着一种气味独特的植物。我也曾这样信赖嗅觉,完完全全靠呼吸找到恒久青涩的国度。如果可以,我甚至能顺着气味跋涉回那段时光。

那一年真好,什么也不图,清净地挥霍时间。我们可以随时选择建立一个开始,再摒弃它,规划好一段人生,再无视它。无所谓,反正有大把空闲。够我们翻来覆去地读同一本书,够我们一整天玩儿一种自创的游戏,够我们连续几周苦思冥想一句偈语。够我好好认识柏林。

如果要我回想那时的柏林,我只能说她空无一物,柏林站在我十五岁色调灰暗的空旷背景上,依靠着并不存在的物件形单影只。如同一副面具,她的表情被定格了永远那么柔和,眼神流露着怀疑和困惑,近乎一种我难以理解的天真。

此后多年,她保持纹丝不动的笑脸,接受并化解所有的狂喜和悲怮。


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脸上还残存斯里兰卡盛夏的血色,过耳的三齐头,埋了半个行李箱的红茶和咖啡无人可送,我是街上流浪的游魂,活得穷形尽相,而柏林是唯一嗅到我的人。


和我一样,她对集体生活没有好感,我们的怨恨来自于没头脑的少年男女。

那儿混杂着泔水的沤臭味,热汗淋漓且不洁的躯体,他人的艳史和贫瘠的闲话,还有矫揉的笑意。他们是喜欢群居生活的,因为他们大脑里空空如也,自身的热量少到不足以维持生命的鲜活。大幕缓缓降下,这是群等着莎士比亚第六幕开场的愚人,正期待和另一个眼神空洞的观众耳鬓厮|磨,情话一如既往的干瘪和细长,犹如一幅骨架,干燥的骨头,沉默的骨头,破碎的骨头,词汇堆砌成桥穿过无边的泥泞,在腐水中剔尽了皴皮与烂肉,无人知晓它洗净了可以支撑一条怎样的命,于是让它来缠紧另一双狂乱的手。

他们已经侵占了你的领土,领空,嗅觉,视野和触感,还随手拿起你放在桌角的书本,欲图进犯你的思想,他们不伦不类地背上两句,好在日后加以滥用。


这些不是他们的错,只是我与柏林,宁可被孤独吞噬,也不愿走到人群中,被人群吃干抹净。

没人喜欢孤独,只是外界太难以忍受,所以只得独行。除非你能遇到一个同样光洁的灵魂,背负沉甸甸的她的思想。那种充实的拥有是永恒的,它日益膨化,直到斯|德|哥|尔|摩的不冻港,波罗的海西岸的珍珠,滋养诺|贝|尔和维京海盗的温床,蓝厅之下瑞典国王亲自颁奖,比不上柏林将我的句子随意抄写在草稿上。

她那年深陷玄学,惊讶地发现我们在同一天出生,于是我就了然了,她是此生离我最贴近的一个人,她喜欢誉写钟情的段落,所以至高荣耀的文学奖算得了什么?我只有和那些赢得她青睐的名家跻身在同一张草稿纸上才称得上殊荣。

柏林算来算去,到头来常看的命盘还是自己和我,她眉头一皱,说接下来的几年可能会坎坷,而我对她言之凿凿的未来不以为然,还忙着开玩笑:如果以后穷困潦倒,要靠偷盗过活,那么第一个成功破译的密码一定属于她的账户和锁。八字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命运却是夺路而来。


仲夏到来之前,是我们狂欢的春天。

我拉她奔跑进文学漫山遍野的荒原,踏上这片土壤才知道什么叫没有界限,词汇埋在地底,酝酿成长篇巨著参天神树。在年少无尽审视的目光中,所有东西都可以互相转化,暮春之下的几百万种物件,黄昏,鹅卵石,蓟,红蚁窝,白骨,犰狳外壳,死鸟,散乱的羽毛,黑色丛林,金属色甲壳虫……十五岁逗点。

我们读聚斯金德,读查拉图斯特拉,读神所爱者皆不长命,于是明白天妒的英才是选民,彼此不过是弃儿,要先学会怜悯自己。


我们一直读,读到索多玛这个词才黄粱一梦,像一条藏在句子里沉沉浮浮的触手,一挨到我就活了,贴着脚踝一路攀上去,靠着我身上仅存的好地方扎根着陆。字形几个转折,硌得我耳清目明,潮水退下岸去褪出一座天火毁灭的淫城。


后来,我会回想起这一天,觉得什么都逃不过语言和命数。


我生怕三个字衔接不密,被摔碎了就捡不起来告诉柏林:我找到了,索多玛之城,那里就是古城索多玛的遗址。柏林问我是不是在聊《索多玛120天》?她看过。她告诉我那是法兰西的旧王朝,几个淫恶的贵|族躲在西林堡里极尽悖德的罪行,她向来语气平淡,讲述不香不艳的性|事,措辞却绘声绘色。说道这样理解也好,我们这群人从那里出来后,再做一遍癖好测试十之七八都成了萨德主|义者,剩下的便是马索克。

我对柏林说是那个班级,你明知道的,过去那儿真是一座城,索多玛之城,耽溺男色而靡乱、不忌讳同|性之性。《以西结书》中说:“看哪!你妹妹索多玛的罪孽是这样:她和她的众女都心骄气傲,粮食饱足,大享安逸,并没有扶助困苦和穷乏人的手。她们狂傲,在我面前行可憎的事;我看见便将她们除掉。”

这段经说明索多码的罪孽不只在于淫行,可憎的事迹从翻译希伯来文到现代汉语,并末折损她们的倨傲和对生命尊严的不虔诚。

除了执鞭就是受|虐,却人人都安居乐业,固步自封。



那一年春天什么都还悬而未决,漫无边际的隐喻,在整部野史被摊开前都算一桩疑|案。柏林坐在角落里天马行空,杨小满只是杨小满,乔葳仍是乔葳,而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心心念念地只有隔壁班的宋银。



OTRoad普洪丨《魔术师与驴皮公主》

 上一棒8.4/4:00@蒲兰普落 

下一棒8.4/8:00@好想吃巧克力芭菲 


全文近万字,普设,有活在对话里的埃德尔加德

灵感来源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我痛惜戛然而止的故事,这也算是它的扩写。






伊丽莎白想把脸涂上厚厚的颜料,不让人看到她的哀伤。



她的丈夫是个魔术师,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酒馆表演归来, 途经路口时,被一头发疯的驴撞倒在爬满蟾蜍的大街上。


肇事者是一个农场的菜户,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就约了一个放羊的牧人和一个修理匠到小酒馆喝酒胡扯去了。

他们要了一碟冷火腿、三只烟熏蹄髈,半块干奶酪,还有一扎黑啤酒。

吃喝完毕,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他们都揣着满腹的酒气和尿,修理匠晃晃悠悠回他租住的小屋,牧羊人去找挤奶的情丨妇,只有这个菜农惦念老婆和孩子,骑上他那辆破烂不堪的驴车,赶着夜路。


这些细节,都是肇事后的农夫剥了驴皮赔罪,哭丧着脸对伊丽莎白讲的。他说起那天焦麦芽酿的啤酒掺了水,害得他忙着找厕所,他本想寻一处僻静的角落解决,却撞见一对相拥的男女,衣衫凌l乱、啧啧有声,没让他寻成方便急着挥鞭回去,以及路口昏暗的油灯和他那头犟脾气的蠢驴。他说他的老驴是头将死的牲口,难道魔术师是面包渣做的?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他责备自己不是个花l心的男人,如果乘着酒兴找个便宜货色,去小旅馆鬼混,兴许就会躲过灾丨丨祸了。 他告诉她,自从出事后, 他一看到红色就眼睛疼,就像角斗场上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只想撞上去。

那天伊莎穿着黑色的丧服,面纱从头垂到脚,所以他看待她的目光是平静的。

他告诉伊莎,魔术师没有遗言,他奔向他时,他还能哼唧几声,等到了附近的医院,他秀气的嘴唇便永远保持着弩的形状。

他福杯满溢没遭多少罪,菜农说,哪像我,没了驴,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我看你还年轻, 模样又不差,再找一个算了!这是菜农对伊莎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口吻很像是他没了驴,就去牲畜交易市场碰碰运气,看中了一匹牙口白亮的好马, 可卖家遗憾地宣布它已经被人给提前预订了,于是他奔向另一匹油光水滑的,叫着它也行啊。


可伊丽莎白不是母马。


她只是二十多年以前在襁褓里就丧母的婴孩,海德薇莉公爵抱紧妻子尚且温热的躯壳,来不及擦净女儿脸上的血污,伊丽莎白由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娩出,但塔楼才是真正的子丨宫。

像所有童话故事里深情的丈夫,海德薇莉公爵不愿看见杀死妻子的凶手,尤其是她简直是女人的翻版,一样坚毅的眉弓、玲珑的鼻尖,一样的深发绿瞳。他让人把需要用的一切挪到离塔楼最远的房间,除了接待客人洽谈庄园的事务,大部分时间他都深居简出,尽可能避免与女孩碰面。

伊丽莎白从有记忆起就在城堡最隐秘的角落里游荡,她赤脚跑过园丁新剪的草坪,趾缝沾满泥土和清洌的浆水,足底传来类似骨骼生长时的瘙l痒,她哼着马扎尔的乡村小调,并不惧怕蛰伏进泥土间吸血的蝇虫;胖厨娘用沾满面粉的手拍拍小主人晒得红润的脸颊,喂她一口龙虾蛋奶酥,风从窗缝里钻出来,吹得挂钩上的长柄厨具叮咚作响,舌焰舔久置的煤炭和灰尘,烟囱卷起壁炉中的火星;高脚扶梯被历代先祖的掌心磨平了,抛光出山毛榉特有的粗皱脉络,世界不在地图上,而是在外面,但伊莎凭借手抄本里的遣词造句,对门外的世界登堂入室;其余大部分时间里,伊丽莎白策马越过精心打理的花园,喷泉清澈的流水溅湿马匹闪闪发亮的鬃毛,她厌倦温室里永恒不变的气候,却对葱郁的森林情有独钟,她和高大的乔木一起伫立着吞吐来往的风,风在彼岸山坡上发源,母亲的墓碑站在那里,于是风中藏进更年期女人一双喜怒无常的手,她站在那里,任由气流扯乱端庄的彩带,纹丝不动的难度,任何杂技演员也无法效仿她。伊莎不过是裙摆的骨架,被风一吹,内衬伸开白色的双翅,长裙拖地,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像尚未出世的婴孩,被剥掉了衣裳 。

很多年后,基尔伯特将会告诉她德语中有一个词,叫做Waldeinsamkeit,Waldeinsamkeit意味着与树独处,几个音节,足以把一切概括。那些藏在光影之下随风而逝的时间,不是日耳曼人幻想的林中孤寂,而是伊丽莎白抽枝发芽的雨露。有很多传说是关于女人变成树,米拉化为没药,达芙妮纵身一跃成就了月桂的永恒,塞墨勒孕育着长有牛角的神子,梦中的自己就是一棵枝蔓繁茂的果树,但有没有关于树变成女人的神话呢?

基尔伯特殊说他的爱人让他想起了树,如果要他留住伊丽莎白的模样,那么他会把她的头发画成云集的红纹蝶,肌肤流淌着月光的倩影,葱郁的发稍扫过额头,树叶一样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基尔伯特听她诉说年少的岁月,觉得什么都如此坦诚,像她光洁的四肢,像白桦树褪皮削成篱笆,赤丨丨裸而不加修饰。


与伊莎截然相反,谎l言让他终生都活在欺瞒的阴翳里,基尔伯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悖德的骗l局。

和伊莎不同,基尔伯特对母亲的印象完整且清晰,可他宁愿记忆里的她不是一个光赫的圣女,事实在母亲为了救治病人而陨命的那年就初显端倪,母亲的双手曾抚过他发烫的额头,也分发过圣餐,在牙齿脱落、面部溃烂的病人身旁游走,而如今它们交叠在一起。成百上千送葬的雏菊中,有她接生过的孩子的几朵,有受她救济的贫苦人的花束,有老妪的一捧,她被漫山遍野的惜别围绕其中,褪尽颜色,她两个儿子声嘶力竭的呼喊都不再能使她动容。

基尔伯特掺扶着路德维希悲恸的肩膀,问道:你还记得吗?那一年的圣诞节,举行了一场多么盛大的宴会,长条桌上摆满葡萄酒和甜品,还用不菲的蜂蜡装点吊顶,我牵着你,计较挂起来的礼物和房间里的袜子。母亲就坐在云杉树下弹琴,那时她的脸颊闪闪发亮,现在却黯淡得像壁炉里的灰烬。

路德打断他:真的吗?基尔,妈妈脸上的光不是因为折射吗?琴键被浸透了有多滑你知道吗?那是她的泪水,她在哭。

基尔伯特来不及考证回忆的真伪,路德就用剑刺穿了十丨丨字丨丨架上的耶稣,神像碎裂一地,木刺扎透他兄弟读不懂的心脏,那汩|汩涌动的红色究竟来自哪具残躯,是路德扭断的脖颈,还是雕塑两截的钢筋?

他母亲为了救治病人而感染离世,几年后,父亲却猝死在情丨妇的榻上,基尔伯特冷哼着接受事实:他以为他是谁,是阿提拉上帝的鞭l子?他原本还在替母亲不值。

叔父一身牧师打扮,像渡鸦正嗅着死亡或腐肉的气息。

作为侄儿,基尔伯特很少近距离地打量过他,但这个老人身上究竟发生过怎样的变故,不该成一个谜,他如今病骨支离,鸠形鹄面,基尔伯特在多少僵死飞鸟的眼中都见过这样的老相,于是他便知道贝什米特家族最后一位长辈也命若悬丝。

叔父枯瘦的手钉狠了他的胳膊,要他先对着全知全能的神起誓,自戕者不能上天堂,他基尔伯特永远不可以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基尔伯特照做后,本想说句俏皮话,但对方紧随其后地开口:圣经中说,人若娶弟兄之妻,这本是污丨秽的事,羞辱了他的弟兄,二人必无子女。孩子,路德已经做了傻事,我不希望陷入诅咒的还有你。

他愣在那里,启示性的话语像穹顶下的管风琴,孩子们天籁的圣歌插满了全身,基尔伯特动弹不得,他无法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做出任何冷酷的事,无论他是真正的父亲,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叔叔。

-那不是引用,是真l相对不对?路德因此而死,我们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对不对?

-你们永远都是父亲的儿子。

-不,回答我,你一直在和我母亲通奸是吗?我是你的儿子。

-是。

基尔伯特站在他的对立面,凝视着他的眼睛,如同年幼时他们一起看过的话剧,毒杀,篡位,溪流上浮起的艳尸,白衣的鬼魂飘过深夜的回廊,哈姆雷特燃起癫狂的烈焰,站在舞台上刀光剑影。

他想起路德,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和兄弟一起跃下高台,血管里流淌着他们共同的孽债,耶稣的断首是原罪的墓碑。


基尔伯特正是从那天起,开始流落街头学习魔术,在那么多可能性里,他选择了最戏谑的一种,所以他翻飞着灵活的手指,用谎l言冲淡谎l言,用骗术对抗骗术。


伊莎说是了,那年她跑去当家庭教 师,带着主人家的孩子去看魔术,第一个出场的就是基尔伯特,整场表演下来伊丽莎白只对他印象深刻。魔术师白得像鸽子的腹部,却把自己裹进一套黑色燕尾服,他戴着绲边的黑礼帽,白手套蓄势待发,几柄银质匕l首接连抛向上空,这是更高明的抛彩球杂技,他在人群的惊讶里出场,一登台就博得阵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 好像全然忘了手中的动作,银刀受了惊吓接二连三地坠落,刀尖在魔术师起身后插透他的皮鞋,伊丽莎白大惊失色,慌忙捂住孩子们的眼睛,以为是突如其来的演出事l故。魔术师似乎疼得面容扭曲,打着颤将刀刃拔起,本以为他扎到了动脉,谁料道魔术师一抬手,喷l涌的玫瑰代替了血柱,蔷薇色花瓣如节日彩纸般纷纷飘落,舞台秾艳成了一片香雪海,而魔术师本人早已变成盘旋飞翔的白鸽,不知所踪。

谁都知道魔术师手中的道具暗藏玄机,但你身临其境时会觉得,那真的是一出馥郁的梦,像爱丽丝的大小举止由心,闯入开启奇幻冒险的兔子洞。

伊丽莎白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鹰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她眼中和瑰丽的童话一样值得相信。


童话的降临要从伊丽莎白叛逃城堡开始讲起,她原以为庄园里的一切都向她敞开怀抱,因为那座城堡永无禁区,没有密室,也没有蓝胡子不允许使用的钥匙。

除了十七岁的时候,她打开了父亲紧闭的卧室,母亲的巨幅画像就挂在那里。

从前她抹着眼泪扑进女管家的怀里,啜泣着问道:我的妈妈在哪里?管家怜惜地抚过她鬈曲的粟发,说你看向镜子就能看到她。她看到它才知道,人们说她和母亲简直是孪生的姐妹,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伊丽莎白如梦初醒,发现父亲就站在她身后。男人忽略了女儿十多年的成长,看不到她是来自他的遗传,只能看到她与昔日爱人的相似,如果你看过驴皮公主的故事,就会发现故事的走向已经变得诡异,就像童话里的国王和公主,二人披着童话妖冶的皮囊乱丨伦,之间只剩下面目全非的亲情。

故事这样写道:国王怀念去世的王丨后,看遍天下公主都觉得不合心意,没人比亡妻更美,除了二人唯一的女儿,于是国王打算娶女儿为妻,可是公主怎能嫁给父亲,她提出无理的要求,意图阻止父亲:她要三件华美的衣裙,第一条是明媚的天气、第一件像月亮一样冷艳清丽,第三件比太阳还眩目。国王果真命人赶制出了三件无与伦比的衣裙,她无计可施,只好披着驴皮逃到了邻国。邻国的王子无意中发现了她的美貌,最终将她迎娶。

伊丽莎白不够貌美,但她是个年轻的姑娘,知道父亲想要的是比父慈女孝更多的东西。他看向往女儿的目光中,饱含对成年女人的热望和柔情。


伊丽莎白坦言自己从此患上了异食癖,塔楼上的玫瑰花窗碎裂一地,她咀嚼着琳琅的瓷片和玻璃,唇边鲜血淋漓,割伤的疤痕有如某种向上生长的攀缘植物,日复一日在她嘴角刻划出狰狞的弧度,伊丽莎白看上去就像一个笑容扭曲的小丑。

丑陋的的疾病,延缓了海德薇莉公爵迎娶女儿的念头。

但伊丽莎白不敢怀揣侥幸,下定决心要逃走,趁着夜色,她狂奔着离开叙事的起点。


无论伊莎秉性如何桀骜不驯,她也是海德薇莉家族不折不扣的淑女,她生为淑女,以淑女的身份长大,却没能过完淑女的一生,在家庭医生的引荐下,她跑去当别人家的家庭教 师,教授孩子们史学、绘画和法语。

刚去的时候,伊丽莎白昂首阔步,以为自己会小有所成,至少会遇上一些好孩子,但雇主家的气氛很快让她产生了厌倦的情绪,那里古板又闭塞,不能跟孩子们太亲近,否则会招惹来母亲的嫉妒, 男主人在她教完孩子后还会指派端茶倒水的任务,仆人互相客气又互相防范,伊丽莎白拿着针线,鲜艳毛球骨碌滚到楼下,她就像一只格格不入的蝙蝠,飞禽说她是走兽,四条腿的又责怪她长着翅膀,她的身份使她介于主人与仆人之间,怎样都是落落难合。虽然没有争吵, 可也没有笑声。 

好在雇主家订阅了市晨昏报,报童骑着轻快的小车穿过街头巷尾,叮叮咚咚的铃 声一响起,你就知道那是伊丽莎白难得的好时光。主人看完报纸随手撇在餐桌上,报纸一闲置,伊莎就像流浪狗望见了骨头, 读得如l饥l似l渴,她就是在浏览文体新闻时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才知道他的生活发生了变故,报导说贝什米特先生的夫人一年之前病故了,他和亡妻埃德尔加德感情深厚,整整一年, 他没有参加任何演出。现在他决定重返舞台,白鸽像棉花糖一样轻轻落回他的掌心。伊丽莎白直到现在还记得魔术师宣布重返舞台结束采访时,对记者所讲的那句话:生活不能没有魔术。

伊莎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沙龙的演出她都场场不落。同行们评价他是最有诗意的魔术师,诗人们也写诗歌称赞他,夸他把诗句变成了魔法。 

伊丽莎白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驯服飞鸟,他拿起手杖就好像里面藏着独角兽芯的魔法,一抖一弹让鸟儿绕过场地变换着形状,就像观众头顶笼罩着一朵陆离斑驳的云翳,随后它们顺从地飞回杞柳枝条编成的笼子,魔术师又翩翩地走下舞台,向前排的女士借一张方巾,小小的手帕在他手中无限延期伸,大得像斗牛士的红布,他拿这丝绸盖住笼子,再掀起时只剩糖果留在原地,于是他把成捧的糖果抛向观众席,伊丽莎白接到一颗,觉得味道和云雀的啁啾一样甜l蜜。偶尔他也表演一些貌似平庸的魔术,让别人自以为能猜到结局,到了最后再出其不意……

有一天演出结束,当观众渐渐散去,他终于向台下的伊丽莎白走来,聚光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巨大的投影笼罩在伊莎身上,沾着唾液的犬齿闪闪发亮,打量伊丽莎白的样子就像盯着猎物的猛禽,那时的基尔伯特看起来完全就是没有翅膀的精灵。

他显然注意到了她常来看他的表演,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他对伊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学魔术?

伊丽莎白没有学成魔术,她做了魔术师的妻子。

那天傍晚,当所有观众陆续走净,为伊丽莎白一人表演的魔术才刚刚开始。魔术师总有不被打扰的房间,用来存放他的秘密道具,伊莎站在会消失的衣柜上不着寸缕,魔术师是温柔的屠l夫,教她肉l体的代价是爱,他剥去鹿的皮她的胸衣,向上抛去化为闪光纸燃l烧的火焰,又落回他掌心的灰烬。

情到浓时,伊丽莎白汗水淋漓,腥甜而秾郁,在她野性泼辣的陋质里,有传说中海的一粒结晶,魔术师将那挑战的、芳辛的整个打捞起,盐的深渊就诞生了维纳斯。

最疯狂的时刻,伊丽莎白失声,附和她的是舞台上的啾鸣,那声音驱逐濒临衰竭的多年的忧郁,寂寥得仿佛来自全世界最后一只活鸟,直直穿透她的心。

基尔伯特推开暗门,一整墙受困的鸟,笼子里满是鸣禽,甜如蜂蜜的、色如灰烬的,哑如泥土的……鸽子只是他魔术中最寻常的鸟儿,柔顺的斑鸠,纤小的鹪鹩,蹦跳的红雀,戴着深褐围兜的知更,仿佛戴着头盔、皮革般光亮的乌鸦,黄喙的鸫,还有一只白得异常的鸮,晶亮如雪,温和眼神转向她轻声咕叫,让她知道它映出他们贴合的倒影。

基尔伯特微笑,打开所有笼子放飞自丨由,又伸出一只无可挽回的手放在她肩上,从伊莎光洁的背后摸出手帕,他抖擞着手腕,好像将风绑进手帕里,系紧四角让它无法逃逸。于是群鸟从半空毫无征兆地落下,以他攫住她的晕眩。

一切都为他下落,包括伊丽莎白自己,她知道有些眼睛会吃掉你,被基尔伯特看得太久,神的蜡油也会熔化,走进他,就是走进有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坠落得更深,只是因为他手下留情。


当基尔卧在她怀里,集狂浪、病态、放l荡不羁、细致入微于一体,激起伊丽莎白最大程度的征服欲。

基尔伯特习惯隔岸观火,大部分魔术迷在归于现实后会放弃他,自顾自地焚烧,再自顾自地熄灭。有文艺病的贵妇l人心里都密藏着一份祸心,期待基尔伯特灵活变幻的手指,装缀枯燥的生活,与他在梦里偷会,魂魄贪欢。少l女不谙世事也往往一腔狂l热,她们急切地将他与同龄的呆头鹅和雀斑男孩区别开来,心甘情愿把这样一个翩翩的男人当做幻想对象,她们还没成熟到在乎魔术的实际用处,只盼着自己这点温度可以感染他,穿透冰冷的舞台,点燃魔术师抛起的花束。她们要他看向观众席的表情,晃荡一些,暖味一些,最好心旌摇曳,黯然魂销,表演一丁点儿情投意合的假象,但并不希望他真的做起私奔的长远打算,靠近太过热烈的人会引火烧身,他不是她们结为伴侣的好选项。 

只有少数像埃德尔加德这样甘于献祭的殉道者,和伊丽莎白一样勇敢无畏的。

红眼睛的魔鬼任由祖母梳理那头银白的发,落发窸窣雨雪一样飘散在地,仿佛他是飓风,而伊丽莎白静立不动,有如她少丨女时代在气流中变身一棵树,伊莎对这样一个蜷缩如雏鸟的男人滋生一种名为怜爱的情绪,她在晚年会想到这一天,想到一个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怜爱就致命了,而她当时居然年轻到对此毫无察觉。着迷和崇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母性本能里怜惜幼子的柔情,她在基尔伯特葬礼上泪流满面时都对此一无所知,总以为自己在痛哭他的才华、风趣和诗意,悲怮他的愤世嫉俗。

但伊莎对过往真正|领悟,明白他用接骨木鸟笛随意吹出几个的清越的音符,便能唤来林中的飞鸟,就像他随意施展什么戏法,她便来了,有如任何一只毫无疑心的动物,如此命定,如此嘹亮,如此鸣啭轻柔,这一切的一切要在她白发丛生,撒谎不得错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基尔伯特都是飞鸟的宠儿,先是他隔三差五就从怀中变出一束矢车菊,细尾的鹩莺环绕在花丛上方,轻啄着露水,为他筛选明艳欲滴的花瓣,它们的种群披满幽蓝的亮羽,是对紫色讨价还价的能手,之所以钟情紫色,是因为它们早就领悟时尚的奥妙在于映衬,它们要矢车菊与身上的蓝羽相得益彰。雄鸟叼着紫色的花瓣,递到心仪雌鸟的喙里,表达自己斑斓的爱意。而魔术师得益于它们的帮助,将矢车菊最绮丽的颜色送给恋人。

鹩莺的蓝羽在伊莎眼中已经蓝得发紫,而鸟类的眼睛却可以看见紫外线的光谱,它们为她挑捡的花瓣,超过驴皮公主认知的边界,她赤脚跑过童话的发源,也找寻不到同等的华美迎风吐艳,那是魔术师的专利,是任何人类都难以想象的极致色彩。

再后来他们站在教丨堂的大理石台阶上,基尔伯特摸遍了所有口袋,也找不到戒指,于是啄木鸟咽下金属色的吉丁虫,飞过长春藤环绕的拱形结构落在他肩头,它歪着脑袋在神父的突顶上敲敲打打,啄出指环放回魔术师手中。

伊莎和基尔一样穿着平常的衣服宣誓,她为这精彩的戏法笑得连誓词都忘了大半,索性直接说愿意,跳过所有步骤。基尔伯特配合地俯身来,轻啄她嘴角,宣告最俗气的仪式已经结束。


伊丽莎白嘴边满是昔日的伤口,就是这副唇齿闭目咀嚼血l腥的玻璃,吐出历代的晦涩诗句,翻译成口水话教给愚笨的孩子听,又是它在雇主与仆人之间周旋,练就一副左右逢源的好嗓子,把她经历过的一切奇幻编排成故事讲给邻居。

邻居们很少到家里来做客,但只要来了,伊丽莎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款待,就会给他们讲故事。

在那些难得的夜晚,邻居们看见她从空气中翻找什么东西,他们记住的不是那座摇摇欲坠总令他们犯怵的危房,不是那个没什么产业的却神色自若的男人,也不是聚在一处那群陌生的天真孩子,而是那个深褐色头发的女人,随着夜晚的渐进,她的头发会松散下来,那双柔韧的手摘下匪夷所思的故事,如同摘下青涩的果实,让它们在她的壁炉前宛转成熟,鲜亮可口。 听完这些故事,邻居们有时吓得不敢出门走夜路,基尔伯特不得不把他们一直送到路上。

在那过后,基尔伯特总是把伊丽莎白抱进卧室,不仅向她、也向他自己证明,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伊丽莎白放声大笑,摸过泻些出热气的扣子,一路解下去延展出他生活不同的可能性,她一拧腰坐在基尔伯特身上,宣告自己不属于基尔伯特或是谁,她是路的孩子,沿着一往无前的线索找到自我。基尔上衣纹丝不乱,可在她看来仍像一头兽,伊丽莎白,你带坏了一个上等人。

他们俩都相信她就是因为这些气喘吁吁的夜晚才把故事讲好的。

天气晴朗无云的夜晚,他们不拉窗帘,让月光悄无声息地点亮房间里孔雀的羽毛。闪烁的眼睛审视着他们走进灵和肉的缮写室,从此,来自宫闱、法庭、街衢、市井,乃至来自广丨场,一切人群聚拢的公共生活的喧嚣都将在他们耳边轻轻划上休止符,让位于笔尖游走的沙沙声,“旷野恐惧症”患者的翻页声、打翻墨水瓶时的争吵、深夜的喘息,鸟儿隔着满世界的光轻叩窗棂的啾鸣。他们成了艾米莉·狄金森,一体双生。

他们会劝诫你:“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房间里。”


这样的日子像抚着家中墙壁的褶皱,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而踏实,笛声和悠扬的叫卖飘散在窗口,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着尘埃的风声。

有一瞬间,伊丽莎白看见一只蝴蝶盘恒而过,她感觉到这只蝴蝶的翅膀擦过她唇边的疤痕,所有清越的声音,飞鸟羽毛的形状,诗句的韵脚,矢车菊瓣深处不易察觉的芳 香,都日渐消瘦,侧着身就能从指缝间溜走。只有不经意沾到她嘴角的磷粉,在数年后依旧光艳闪耀。


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魔术师开始频繁去各地演出。最近几年,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不入流的场所。 那些看厌了艳丨舞、喝腻了甜酒的男人,喜欢在宴会上与声色混得索然无味的时候,看一段讨喜的魔术。

有时看到兴头上,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吆喝他把钞票变成怀表、变成金子、变成女人的内衬和胸衣。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诗意,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越清癯,神情越来越忧郁。 他多次跟剧团的头子商量,他不想去那种打着沙龙名头的脏地方了,商人总是带着关怀的口吻说:你是个男人,没有性方面的问题,他们喝醉了看魔术难免提一些无理的要求,你又不会少一块肉;而那些倒酒端菜的女孩子呢,她们戴着花环裹上布料,被人打扮成一个圣洁的神女,不还是要被人家从胸l脯摸l到屁l股,她们说什么了吗?为了剧团和你自己的生存,你就把清高装进礼帽里变没吧!

魔术师沉默着接受。

他在沙龙的演出, 都是剧团举荐的。演出报酬少得可怜,他常用微薄的薪水为伊丽莎白买一束好天气一样明媚的矢车菊、或一本狄金森的诗集,里面每一行清新萧索的句子都月亮似的冷郁,再或者是产自明媚之地,太阳般芳醇的红酒。


伊丽莎白打趣他什么时候带回来一张驴皮?用他的魔术补全童话故事最后一个道具。魔术师笑而不语,不久后他果然让伊莎如愿以偿,用他的死换来叛逃公主的一张驴皮。


魔术师被推进焚化炉的前一刻,伊丽莎白让推着他的人停下,他们以为她要再看他一眼做最后的告别,就主动从那辆冷冰冰吗运尸车旁闪开。伊莎把脸贴在基尔凹陷的胸口上,用手背牢参差的骨骼,就像记住一片树叶的脉络。

伊丽莎白对他说:如果我木立不动像知更没了戒心你会带我走吗?如果我吹起笛子像在俄耳浦斯哭泣你会带我走吗?所罗门的不死鸟在哪里呢?你会带我走吗?白孔雀先生,如果你的眼睛看不清过去如果你忘记了所有的歌。你不是魔术师吗,把自己变活了吧!


迎接伊丽莎白的, 不是他复活的气息,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


生活不是童话,道具背后也没有魔法,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她的魔术师。伊丽莎白觉得分外委屈,感觉自己无意间停下来窥视着人间绮罗万象的景色,如今她又该向前走了。

她总会在路上碰见一些发辫油亮的吉普赛女人,波希米亚人人能掐会算,不止一次向她兜售魔法和媚药。她们声称不仅用癞蛤蟆脚爪来攥紧男人来爱她,还会用磁石粉催眠丈夫回心转意,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会施法念咒迫使魔鬼来帮忙。


早些时候,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结交过这个特殊的族群,他们眼珠乌黑,覆盖着厚密的睫毛,目光有如野兽,胆怯、狡黠又勇敢,实在是样貌独特,让伊丽莎白过目难忘。

当初她和基尔心血来l潮,加入他们离经叛道的舞蹈,吉普赛人脸上身上都涂着异族的油彩,动作野蛮而放浪,那时她还跟他开玩笑,倘若身旁围满了涂抹油彩的姑娘,他肯定会把妻子认错了。魔术师诚恳地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颜料,我就会认出你来,丽兹,你的眼睛实在太清激了。

伊丽莎白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丨了眼眶,而如今她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颜料,不让人看到她的哀伤。

那些行骗的女孩,要相信她们的傻气妇|人把钱缝进恋人送的手帕,埋进许愿的喷泉边,自己则在半夜十二点挖出送往墓地。

如果她们真的找到已逝人的居所,能施展招魂的术法,那么伊莎愿意把所有金币都投进魔法喷泉,只为与基尔伯特的灵魂相遇。


哪怕只是魔术还没落幕的一秒钟。






附Cupid and the lion by Valdemar Irminger​​​​

​ ​ 


永恒的弥赛亚花园

dover,仏英英法无差我觉得,史向




为了上帝的缘故,让我们席地而坐,

来谈谈帝王之死的凄惨故事吧,

有的被废黜了,有的在战争中阵亡了,

有的被他们废黜的幽 灵缠死了,

有的被他们的妻子毒死了,有的在睡梦中被扼制了,

全都是被害死的-因为死亡在箍紧国王太阳穴的空王冠里,

建立了它的朝 廷。

-威廉•莎士比亚,《理查二世》



昨天夜里,在梦中,弗朗西斯又回到了兰斯。


船上的时间总是昏昏欲睡的,但如果谁在陌生的星辰下入睡,驶入制图人为使地图生动,而用青面獠牙的海兽标注的未知海域时,旅行者应该惊醒,害怕失去的不是生命,而是灵魂。



他本不该梦回兰斯。

弗朗西斯可以对很多地方的光景魂牵梦绕,比如鲁昂冲天不散的火光,比如堆叠了滞重腥气的残破街巷,再比如,那个叫栋雷木的村落,和被淡奶油色丝绒菊浸泡得清甜明亮的天光,如果他一定要回想兰斯,那么他频频追忆起的应该是他毛发鬈曲,优柔寡断的王太子,男孩在短暂而辉煌的仪式里,走上交错着花纹和金线的地毯,修丨道院院长步履沉重地挪过来,将他加冕成为一个男人。


那一天,多少人长着忧虑而疮痍的面孔,法兰西又有着多少被铁蹄踏碎的焦土。


而弗朗西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预见一双绿眼睛从远处烛火摇曳生姿的背景中紧随其后地露面,绿得惊人,近乎不详。亚瑟,和他不该出现的尖刻下颔从立领中支出来,傲踞地扫过加冕礼,扫过弗朗西斯,扫过无上象征的装潢。



弗朗西斯试图回忆某些年代更加久远的过去:艾因哈德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近乎癫狂地书写着查理曼大帝的传记。他攥紧了弗朗西斯尚且纤细的胳膊为他再一次还原那位伟大君主生动而鲜明的形象:他身材魁梧支撑起欧罗巴英雄闪耀、永垂不朽的天幕,双目深邃而有光,鼻尖稍长流露尊贵的血统,七英尺的霸主永远坚毅。他有着那个时代最富丽的语言都无法还原的盛大典礼。

后来弗朗西斯目睹了多少位大人由兰斯人帮忙戴上王冠,堂皇的披风旁同样有十二位臣子协助,那些大人里有哪个不崇拜那样彪炳的功绩?弗朗西斯见证了太多场这样仪式,一代又一代法 王长驻在兰斯的穹顶下加冕,所以他才无法避免地伤感现在,捧起国王装束的动作是那样吃力,祭坛清扫得又是那样仓促。


王太子,不,囯王查理,查理七世,本将稳坐到缀满纹饰的御座上,兰斯主丨教也会虔诚地走上去亲吻赐福囯王。

然而当弗朗西斯再次睁眼,却看见托起王冠的肥厚手掌,替换成了一双苍白、挹郁的手,瘦削得可以窥见皮下的骨头。而那对合拢的掌心间空无一物。

弗朗西斯总在看清手掌主人的面容时惊醒,他冷汗涔涔,不寒而栗,仿佛那双手间空荡之处,是猎猎毒火,凄风苦雨,只要那空王冠落到查理七世金黄柔美的头顶,那么激荡在兰斯上空经久不衰的胜利之音,就在霎那间陷入虚无。



醒后弗朗西斯声嘶力竭地呐喊,高声呼唤着永远向前的命运回头,诚然那听起来更像是呜咽,他无法阻止自己目睹不详的梦魇光顾他的房间,名为恐惧的枷锁扼紧了他的喉咙,犹如溺水般将他拖入苦难之河,口腔中允许通行的金币,早在摆渡之前就已不知所踪。

他在粘腻而不可摆脱的漩涡中振臂挣扎,对岸却是香料盈野、遍地黄金。


只有在极少数绵密的夜晚,在那个有关兰斯的梦境中,弗朗西斯会得见不一样的内容。

可是任由他金发碧眼的情人头颅血水淋漓地凭空出现,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梦中在场的宾客无一不为低垂的血光动容,一个个面容扭曲,他们胖而流着油汗,胖而不留油汗的拥挤的五官,像蜂蜡上簇锦团花的图案,因不断升温加热而逐渐消融到一片模糊,布景也一片模糊。一切都旋转,一切都流淌,只剩中间的无头鬼清晰可见,立领上空空如也,手中捧着亚瑟的断首-那圣光四射的人头。头的底部全然浸泡在暗中,依稀可见参差的血肉和一小段质地坚实的白骨。

情丨欲像潮水一样吞没梦境,弗朗西斯屈膝下跪沾取血水和跨下涌出的体丨液,撕扯落最后一件遮羞的内衬,直至浑身无物,力不从心,病态的皮肤,以红白鲜明的天然颜料涂抹勾勒古老异族的图腾,“我想要先知约翰的头颅。”弗朗西斯如此畸形地爱着亚瑟,自己在梦中扮演以色列希律王之女,冷艳沉沦的公主,他面容珠光宝气,神情却严肃而冷峻,仿佛他羞于启齿的举动不是自辱,而是对他情人的朝圣。

那场景本该充满淫性艳感,可他却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僵硬的双手呈现出可怕骇人的杀气,与从前梦境中所见的怪手如出一辙,它们明明浸没了血浆,却微微颤抖隐约着悔恨之意。



弗朗西斯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什么时候埋下了梦魇的祸因。


他清晰地记得一切开始于一场婚礼,一场盛大的、军人风格的婚礼。

1420年6月,圣三一主日,临近中午,在特鲁瓦城圣约翰恢宏的穹顶之下一支大型军乐队奏响凯旋曲,得意洋洋地宣告着英格兰即将迎娶带来长久和平的异国公主。

堂内气味拥挤,人头攒动,硫磺味,腐烂的鸡蛋味,猫狗的尿骚,香粉混合头皮上的油脂,蜂蜡融化后挥发到空气里微呛的白烟,被使用太过的香水,小圆面包混合着扁豆、熟过头的石榴,无花果以及覆盆子等袖珍的莓果……那些衣着光鲜的领主,骑士和贵妇人就站在这团庞大的复合气味间,任由身上爬满珠宝和跳蚤。

人们集聚于此,是为了见证两个长期互相杀伐的家族的联姻。


然而弗朗西斯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见到亚瑟时突如其来间涌现的情绪,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可哪怕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弗朗西斯也没有这样心神不宁过。

早在很多年以前,他们就曾亲近地站在一起,比弗里西安诺和罗维诺那对真正的兄弟挨得还要近:亚瑟在梧桐树叶片层层筛下的光斑中,羡慕弗朗西斯华美的卷发,忍不住效仿他也蓄长自己的金发。他们时常躺在草木参差的山坡上午后小憩,任由金发疯长、时光溜走。低处的矮脚花溢出沟垅,一直开到高高的原野上。而他们从几段香甜的梦境中醒来,两对眼睛分别倒映如茵的草地和身下某种不知名的紫花。随后打着哈欠,慵懒地用被草茎染得斑驳的手指,剥离缠绕在对方鬈曲里的毛发。

有人说,亚瑟和弗朗西斯漫长的生命中,那最不可追溯的纯真年代,正是夹杂在彼此柔软的金发间,在一次又一次的梳理中一去不复返的。

可是弥赛亚花园中哪里需要时间?

亚瑟和弗朗西斯永远是生长发丨育中的少年,他们的身形清瘦而颀长,唇线分明,眼里饱含红葡萄酒似的浓情。

倘若那个叫莎士比亚的诗人早在那时就得到亚瑟·柯克兰的接见,恐怕就不会再吟唱着他的十四行诗招摇过市,他说:“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丽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它横扫的镰刀。”他需要多漫长的岁月,多颖悟的智慧才能意识到造物的神迹,凡人从来就不可琢磨,他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奥赛德》中的名句“那个绿眼睛的妖魔。”亚瑟额头光滑如瓷器,时间的镰刀只是匆匆略过,无法在他脸上划出的褶皱和印子。


昔日他们所共同生活的地方,拥有那个时代最具创造性和想象力的石雕,众多塔楼和针塔般的尖顶在正午阳光的反射下像王冠一样闪闪发光,在那里找不到单色的天花板和墙壁,到处都是雕花的华盖、像龛,色彩明快的Mosaic拼嵌画,大型的水彩壁画,藤黄、天蓝和赭色地板砖铺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华美得几乎有失分寸。他们在杂乱的色彩和图案,过于复杂的过于细节的装饰间哼唱着更让人眼花缭乱的歌谣《风之花》,或者坐在铺有饰以金丝和钻石的红天鹅绒宝座旁,为彼此互画肖像,欢快的笔触飘到最高处镶嵌有哥特式华盖的地方。

甚至他们会拉开走廊尽头的门闩,哪怕仆伇们唠唠叨叨:温室本身并不是适合嬉戏的地方。头顶的玻璃过滤出一道道柔和细腻的光线,大束明艳的花朵没过粉红大理石阶生长,虫子安静地汲吮花蜜的甜汁,连空气里都弥漫的色彩都是温馨的味道。观赏植物还来不及长得太高,低矮得就像宫庭聚会里供人取乐的袖珍侏儒。弗朗西斯和亚瑟在名花异草间捉迷藏,袖口染上价值连城的奇香,有时他们也会惊讶地发现水洇了裤脚。那是因为花匠常常把水均匀地撒在叶片与花瓣上,以给贵妇们造成那是清晨露水的假象。

弗朗西斯一路目无定所,静美的景色在他眼中跌跌撞撞,他的目的不在于赢,甚至也不在于亚瑟,他只是偶尔望对方薄薄的新生的胡茬和腿上金黄的汗毛,等待着一声宣告争伐的炮响,击碎他们有关弥赛亚花园、有关永恒所有的意象。


那些年他们从不留恋繁多的塔楼,而是跳过墙体,浮雕和飞檐以及镶有花边的拱窗,看向头顶瓦蓝的天空,看向高处灰蒙蒙的云朵,看向不知踪迹的飞鸟以及天边连他们都勘不破的因果。


他们那时太年轻,年轻到天真的程度,就像他们曾经是那样相信罗马,将如同他宽大手掌间成型的雕塑,长久地不朽,任何风沙都别想磨损他,任何历史都别想湮没他。可他还是倒下了,连带着他身后伟大的基业轰然倒塌,由母狼孕育的捕猎者最终被更加凶恶的野兽撕成两半,他嗫嚅着无法发声的嘴,弗朗西斯努力读懂他的唇语,破译他的告诫,他说:“永远,永远在易主,只有财富永恒闪耀。"



弗朗西斯突然有些明白亨利五世为什么送给他未来的妻子一枚精美而珍贵的戒指了,它作为定情信物那枚带在凯瑟琳纤细手指上的戒指拥有那般罕见的重量,可那不是他对王丨后饱满爱意的见证,而是他对收纳法兰西膏腴土地的确认。但华美的珠宝被送出后不是不需要代价的,与此同时国王也为他年轻的妻子精心挑选了侍从,从此她的内廷几乎全是英格兰贵丨族,除了仆役和女伴,身边再没有保留一个法兰西人。弗朗西斯时常隔着馥郁的花丛,看向那位孤独寂寞的少女,她曾经天真浪漫,拖着缀满珍珠的白宫裙肆无忌惮地在长廊里奔跑,娇惯驯良的宠物紧随其后追逐着公主和伙伴们永无尽头的打打闹闹。但如今只有花匠献上精心培育出的某种稀世鸢尾时,弗朗西斯才匆匆一眼,瞥见她寡淡的面孔上浮现出往日的欢笑。


亨利五世还慷慨地赠给他们婚礼所在的二百诺尔贝的现金,甚至遵从法兰西的习俗引领肃穆的仪式-结婚当夜会有一支队伍行进到不久前翻修的新房,主会为他们的床祝福,并给伉俪送上热汤和葡萄酒当作晚餐。


凯瑟琳·德·瓦卢瓦,疯癫的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与他那常年饱受病痛折磨的孱弱妻子-巴伐利亚的伊莎贝拉之女,法兰西最珍贵注定的宝石,命中嫁给英格兰的君主。凯瑟琳那年只有十八岁,正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年纪。人们对这个少女容貌的期待,正如对那个夏天的期待,再怎么美都不为过,再怎么美都不令人吃惊。她面容精致,石榴般鲜红的嘴唇庄重而拘谨,挺拔颧骨上方是美如杏果的圆目,她纤细的脖颈因长期承载着冠冕的重量而微微向一侧倾斜,这是她唯一的瑕疵。


近三十年来,她的父亲一直受到妄想症,幻视和严重抑郁症的折磨。他的疾病一旦发作就一发不可收拾,弗朗西斯还记得一三九二年,那天他衰弱的国王顶着烈日率军驶过勒芒的八月,他汗流浃背,脱水直到中暑,弗朗西斯眼见着他像一尾跳缸的鱼,扑腾一声从他伟岸的马背上栽下来,倒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少数领略过他惶惶不安夜晚的侍从,在发生前就知道。他早已因前不久一位密友的遇刺而高度焦虑,距离发病只是缺少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而那天正午,当地一个衣衫褴缕的疯人对着队伍大喊大叫,“前路上有人会背叛你。”癫狂的话语伴随着馊掉的汗臭刺疼了他纤弱敏锐的神丨经。恐惧无孔不入,显然已经摧毁了他的身体,他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中横冲直撞,汗液在白色的领子上晕染开圈圈黄渍,弗朗西斯和一些有胆量的骑士一次次冲上去,徒劳而悲哀地扼住他的手腕,可是他们无力回天,他病得太疯,接连不断地夺取了五条无辜的生命,当他因为宣泄太过而精疲力尽时,最先死去的那个人已经成为一具覆满苍蝇的尸首。

那一次他花了整整六周才恢复了神丨智,此后他一生都受到精神病的折磨,连带着折磨了整个法兰西王室。


后来他差不多每年都会发作一次。他会忘记自己的姓名,也会忘记自己是查理,忘了自己有妻儿,他掌掴他的女儿,以疑心和敌对的态度对待他的皇后,企图毁掉带有她纹章的餐具和窗户。

有时他也会浑身战栗,满怀羞恼与悔意,他攥紧弗朗西斯的胳膊,并叫嚷说他感觉有一千根尖利的铁丝刺穿了他的肉丨体。

他在巴黎最宏伟的宫殿内到处疯跑,直到累瘫在织有百合花纹的地毯上。为了遮盖王室的丑丨闻,皇后命令封闭了王宫大大小小的门,以防他跑出去到大街上出糗。他一连几个月不肯洗澡,也不肯睡觉,至少有一次,仆人出于担心闯进他的房间,启图给他换衣擦洗,却发现昔日矜贵的君主如今已是狼狈不堪,他浑身都是疥癣和痘疮,衣服涂抺着屎尿。

他们的朝丨廷建了一个摄政会丨议,来整治这个摇摇欲坠的国丨家。但即便是查理六世精神正常,似乎有能力理政的时候,他的权威也被大大消弱,因为谁都不安地揣测到他随时有可能发疯。

那个时代最著名的医生穷尽他们的想象力,他们怀疑他失常的病因是黑胆汁过多,那是湿的、忧郁的液体,让人注定承载压力和疾病。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他虚弱的体质是来自他的母亲,让娜·德·波旁遗传给他伏线千里的崩溃。


无论作何解释,弗朗西斯都觉得无所谓,因为病的最重的其实是他自己。


而在婚礼进行的那一刻,他短暂地忘却了自己的处境,反倒轻蔑地注视着亨利五世和他的公爵展现出威风凛凛的恢弘气派,仿佛在婚礼举行的时刻,那个得意的男人就是世界之王。

婚礼餐桌红绒布上摆满了奶油甜品,鳗鱼,鲑鱼,龙虾大比目鱼,和用鸢尾花装饰的果冻,每道菜上来后,还有供人观赏的假菜,由新鲜的时令果蔬装扮成鹈鹕,黑豹和一头被人驾驭的斑斓猛虎。在每道假菜的中心,都另有一道假菜为讨好法兰西公主,而拼成的圣凯瑟琳的形象-她骄傲地站在果实与鲜花的簇拥间,捍卫着无上的荣耀。

那天弗朗西斯与这些美味珍馐面面相觑,并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摆放的无一不是他曾经偏爱的口味,过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要忘记,为什么亚瑟还会记得?亚瑟是在怎样刻意模糊他们的关系呢?这太过匪夷所思,也太惹他遐想了,弗朗西斯受到愚弄了,他绝不敢吃摆放在长桌上的食物,他对自己说:别回头看亚瑟的眼睛,倘若你看见两条喷着毒液的绿蛇,倘若你从中读到了什么?倘若你读错了…别回头,回头就让你化成盐柱。


与弗朗西斯不同,亚瑟有关那日的回忆中鲜有婚礼的庆祝活动,对那些精妙的扇骨,蝶翼一样轻盈的裙摆和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般转瞬即逝的欢声笑语,他只是用潦草的一笔匆匆带过,因为此后有更要紧的大事。

亨利五世结婚后并没有在温馨的婚床过多停留,尽管他的家族不再像过去那样野蛮,在领主结婚第二日要将沾有鲜血的床单挂到城堡外面展示,如同展示他们值得骄傲的战旗。但如果必要的话,他童真的小妻子将成为他历任女人中唯一一个能使他获得这种体面的存在。然而此时此刻,在亨利五世的心中,这些都无关紧要,他起床后第一件事不是缠绵,而是告诉他身边最精锐的骑士,他们将于次日离开特鲁瓦去攻打桑斯。


这一年冬季,凯瑟琳裹紧了厚重披风,小羔羊皮手套戴到小臂之上,她手脚冰凉,多少炉火都捂不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人人都以为她一直没有适应当地的气候,只有弗朗西斯知道她冷不是因为漫天的飞雪,而是她还差好大一截的成长,去无视肃杀带来的寒意。她目睹丈夫的人马从一个城镇迁徏到另一个,也见证着自己的父亲陪同亨利五世第一次进入巴黎,在那里签订特鲁瓦条约,并继续诛讨她的兄弟。

亨利五世和他的追随者进行着漫长而血丨腥的作战,利剑刺入脆弱的肉躯时反射着死神落下他闪亮坚固的镰刀。

弗朗西斯没办法欺丨骗自己,因为孕育亨利的战斗血脉曾那样不可一世地在他的领土上作祟,带给他无法言喻、不愿追溯的羞耻,在那场致命的克雷西战役中,所有贵丨族都落入那个名号,爱德华黑太子。而亨利五世不也是那胜利之人的后代?法兰西不得不畏惧他与生俱来的威力。


他开始庆幸用凯瑟琳一人的婚姻,换取亨利五世口头上的承诺,虚无缥缈的和平。

过去也有法过兰西的公主嫁给金雀花国王的先例,正如爱德华二世于1308年迎娶法兰西的伊莎贝拉,使得两国王室血脉融合,并导致了亚瑟和弗朗西斯长达百年的纠纷撕扯。但英格兰和法兰西两国的王室从来没有专门为了将两顶王冠和戴在一位国王头上而联姻。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一旦可怜疯癫、五十一岁的查理六世得到解脱,亨利五世就将成为英法两国的国丨王,他迎娶了凯瑟琳就距离成为英法两国的共同君主只有咫尺之遥,亚瑟离弗朗西斯不能再近。


可弗朗西斯却害怕这样的形影不离,害怕到惊惶失措的程度,他恐惧昔日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变得陌生,亚瑟已经不再是原稿。有些重章叠句读起来那么古典,繁复得像一个华美富丽的梦,如今那里被人藻饰,只剩病态苍白的皮肤。有些粗话俗语听起来是那么俏皮,发元音的方式就像皮毛鲜亮的跳羚在原野上轻佻一跃,可如今那里被人删减,空于荒芜冷峻的下颌……

在那段能融化在一处的岁月里,弗朗西斯抗拒着亚瑟若有若无的往来,他血液里攥紧缰绳的骑士,永不消亡的罗曼蒂克精神,不允许他就这样屈服,仿佛亚瑟旁若无人的情切,只是主人对仆从的随意和漫不经心,而他要用银质托盘盛起他的永不失活的灵魂和肉躯。

他又一次想起罗马,他记得罗马曾经对他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还只是一个青涩的男孩时,野心勃勃地想要征服所有的山脉与河流,有一天他好不容易翻过一片山,于是他褪下汗透的衬衫拧干,结果顺着汗水的流向发现了藏在树林深处的水源,他本想走过痛饮,却听见權丛间一阵窸窣,一个潘,一个真正的半人半羊,他有男人一样结实健硕的躯干,头上却长着角和耳朵,腰下是羊的腿和脚,他来到山顶的水池旁饮水,但鼻子却不安地嗅到异类入侵的信号,于是他为了确认周围并没有异己之物在窥伺他的宝贝,而不断地转来转去,井边沾湿的土地上一层又一层地印满了深重的蹄印,结果它一口水也没有喝上,最后干渴而死。

弗朗西斯知道罗马爱编瞎话,事情发生的年代也太久远已经无从考证其真假,于是他摇头叹气,只当他那天童心大作讲了一个奇特的睡前故事。可罗马却没有理会他的无奈,他自顾自地说到:“我觉得亚瑟和你就有点像那位牧神,而你们就是彼此至福之泉里的流水。”

弗朗西斯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谜底,但是他现在想给出一种深思熟虑过后,酝酿沉淀出来的解释,他们来回踱步绝不是因为忧虑失去,而是在周旋,正如冬日里两只抱团取暖的刺猬,千百次试错后,仍在寻找一个既不扎伤皮肉,又能汲取对方生命之活火的距离,他们都是如此骄傲而不肯认输,于是迫切地需要在这段关系中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很快他与亚瑟之间的东西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凯瑟琳在温莎城堡中娩出法丨兰丨西王丨位的另一位继承人,那一天,他们从摇篮正上方注视着新生儿瑟缩他羸弱的拳头,窗外则激荡着伦敦大钟的长鸣,举国将王子诞生的喜讯奔走相告,洋溢着感恩赞的合唱,那孩子也被取名为亨利,但是亨利父子永远不会相见。


中世纪对国丨家最常见的比喻是body politic,国王是头部,如果头部有病,那么整体就不会健康,没有品格高尚的囯王统率,那么人丨民就紊乱而缺乏品德。弗朗西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亚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亨利五世无疑有德,甚至是技艺高超,所以他的国丨家繁荣昌盛,他少年时代就接受了全面透彻的教育,成年之后治理既强大又高效。以他的血统为基础,他成功创建了一个紧密的军事集丨团他具有魁首魅力,得到了名门望族的喜爱和信任,也得了举国的好感。


弗朗西斯几乎也要开始喜爱他了,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那一年夏天开始的时候,他们发现亨利五世染上了痢疾。莫城攻城战中腌臜的作战环境,带给他肠道损伤和严重脱水的后遗症。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目睹过自己的许多士兵遭受过这样的痛苦,并且无一例外得到了死亡的眷顾。


在亨利五世撒手人寰后,亚瑟和弗朗西斯常常会站在朝南的窗边凝视远方,看着阳光从云层穿透成如丝如缕的金线。弗朗西斯不确定亚瑟看到了什么,甚至也不确定自己追随着他的目光想看到什么,或许他们是在回顾过往或看向未来,或者他有时候想着他们是在眺望不确定的现在。


无论他们再怎样自欺欺人,第一位联合君主也只是一个无助的婴儿。随后将近20年里,那种史无前例、极端微妙的军事形势,再没有一个能干的主脑出面,大难临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凯瑟琳是最先失去时间从容的,弗朗西斯眼看着她的美貌在一昼夜间衰老,眼睛变得圆而突,饱满的唇丨瓣脱水似的干瘪下去,额头也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她环抱着婴儿,只剩一张盖着黑纱、被毁坏的脸庞,手头再无砝码。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优柔寡断,于是弗朗西斯迅速作出了回应,他告诉亚瑟他要走了。亚瑟问他为什么,亚瑟从前很看不起问为什么的人,但此刻他把刀削般的食指交叠成飞鸟振翅欲飞的形状,顺带讥讽地勾起嘴角,开始嘲笑他自己。

弗朗西斯心想够了亚瑟,不要再扮演一副落魄天才的模样,因为要过很多年,他才会找出最恰当,最得体的理由:“我永远不相信仅仅几代人之后,你我就会成为整片欧罗巴之上最重疾缠身的国丨家。” 得体的意思是永远不要讲出心里话,不要告诉他自己怀揣着怎样龌龉的想法,不要让亚瑟知道他有多想降下天平的一端,让自己与他持平,甚至是凌丨驾于他之上。



有关后来的印象纷纷从梦魇中溢出,飞快地流动而去,类似于血液那种一经剖开就喷溅而出的物质。

弗朗西斯记忆模糊,他把他们之间少有的那种温暖作为呼吸吐出来,中间便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一年,无论是多枝繁叶茂的植物,都挥发着神秘的浩荡与寂静,空气中充满了冷涩的树汁的气息。


弗朗西斯最先想到的不是人,而是物。


草叶被那个少女扎成蜻蜓的样子拴在绵线上,引飞虫来咬,她身后不远处是几笔略有些重叠的山脉纹路,阳光强烈,照耀得来不及褪去的铠甲闪闪发亮。她嗅到血液烤热干涸后腥甜的味道,略微眯起眼睛,皱着眉头。那时她很年轻,看上去像是刚开始引领圣丨战不久。

弗朗西斯一时想不出来为什么他回忆起的是这样融化的贞德,在这那个片段里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孩子,不是说年龄,而是她洋溢的气息,其实仔细想一下,说到底,她始终都是一种少女的状态,或许在她谛听神谕的时间里成了熟透甜软的祭品,但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脆而青涩的果实,就好像长到某个年龄比如十三四岁的时候忽然就停止了。

是不是这样呢?弗朗西斯没法再向她提问了。

王储查理被她身上的这种气质折服,他不是一个足够沉郁的艺术家,但至少流淌着瓦卢瓦王朝的蓝血。他无法罗列出她那些难以形容的特征,那种轮廓稍微显得坚毅的颧骨和脖颈,生着金色绒毛的纤细而有力的四肢,恬静的体嗅以及绝对睿智又不乏柔情的眼神。但他真切地在她身上感知到他全部祖先穷极一生追求的罗曼蒂克,那归根结底不过是宿命中的漂泊游离,在迸发瞬间就消耗殆尽的刹那热诚,矫饰的精致,易碎易逝的生活和爱。那是一个销魂夺魄的精灵,这世间一切潘神都无法阻挡她的蛊惑。


在而后的记载中,她不是被神化就是被妖魔化,好像生与死在其中对立,从未没设想过矛盾的特质可以被杂糅进一个凡人,弗朗西斯想缅怀她只能凭借记忆。


她那样鞭笞他,她誓必将引领一场浩大的圣丨战,用她母性的柔情才能解离欧罗巴对手足相残的怨怼,承载骑士精神的热忱,她说“倘若您能与他决裂,我将自己铸成您剑上的鸢尾花纹。届时,那暗流涌动的魔力决堤之时会彻底摧毁法兰西的种种不幸。”



他真的做到了,所以在兰斯的教丨堂里,亚瑟的五官被战火削得刻薄了,几乎是愤恨地扑向弗朗西斯,把他翻过去穿透他,他再反过来重复。

他们被欲罢不能的昂仰快乐折磨得大汗淋漓,莎乐美的七层纱舞没能唤起如希律王般年迈麻木的内臣,他们依旧呆滞腐朽,惟有弗朗西斯脸上逐渐铺陈开一种寡淡的神色,他看见他虚构多年的鸢尾花,终于在亚瑟苍白的领子上扎根得栩栩如生。


“再为我唱一遍《风之花》吧,亚瑟,就像你从前唱的那样。”弗朗西斯听见自己轻声说。


《风之花》,弗朗西斯听这首歌快要听疯了,只要他一闭上眼睛,这个旋律就被重复播放,重复得他精疲力尽。这么多年,很多事情他都已学会不再追忆了,比如一枚绿色的果实,一只灵动的云雀,一朵似乎还是闭合着的鸢尾,刚翘着第一片散发体嗅的花瓣;比如那个叫让娜的女孩是如何跪在他面前,像珀耳塞福涅般将自己沉重如金属的,垂到腰椎上的头发作为祭品,作为她独有的牲礼,剪掉,就一刀剪掉,全部发辫一刀两断,血雨似落满一地,到最后连带着献祭了自己的生命;比如记忆中那群走着走着就倒地而死的人,一具具流脓的病体,黑死病和银制长鸟嘴面具的配带方法,还有在看见一座又一座的房屋外,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的高墙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瘆人的“P”时,他触目惊心的绝望;再比如瓦卢瓦王朝同哈布斯堡家族浩大而沉重的争斗背后,一切无关紧要可予删去的细节:骑士的血,女人的泪,老者和孩子无助的眼睛,还有一群快要饿死的诗人。


弗朗西斯觉得过去很多事都已经褪色了,只有亚瑟唱给他的歌谣他还记得,这么多年每一次从梦中惊醒的时都记得,色彩鲜明地记得。这是为数不多的好地方了,弗朗西斯这样对自己说。




船是在天光初亮的时刻出现在海岸附近的,岸上的渔人勉强能看清它们的形状,像鲸鱼一样大腹便便,两侧突出并向上收拢,支撑着船头和船尾的是坚牢的木塔,木质的船体经海水的腐蚀和烈日的曝晒,变成斑驳的灰色,像是老旧的摇篮床。

从船上走下来的,是一群蒙昧之人前所未见的文明。

具体如何他们却是早已忘却了,弗朗西斯只记得那天晚上风雨交加,海岸季风肆虐着,他们堂皇地站在陌生的土地上,异族的首领就跪在面前,鲜血顺着富丽的皮肤滴落,对方嘶哑地低吼道:“你们以不朽上帝的名义究竟杀了多少人?”他的怒诉伴随着雨声是如此模糊不清,它向他们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属于他们的时代,开始了。


脚下还陈列着未寒的尸骨,他们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去解对方的扣子,这是他们给彼此庆功的法子。

但进行到一半时,弗朗西斯突然停下来反握住亚瑟嶙峋的手,“你知道的,我一直深表怀疑。如果在法语里爱跟永远不押韵的话,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想到把爱跟永远相提并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亚瑟古怪地打量他,眼底从始至终都只有寒冷的翠色,弗朗西斯看出来他当时张了张口想反驳,最终却依旧什么也没说。于是他小幅度地调整腰弯曲的弧度,示意亚瑟别讲了,继续在法兰西上方猛烈冲撞吧。

亚瑟也确实是这样做了。


弗朗西斯觉得这样沉溺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在最初的时候,一切刚刚开始,还来不及变坏的时候,亚瑟是如何微微偏着头,眯起他山野妖精似的绿眼睛,不带有往后余生里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他看向年轻的弗朗西斯和不老的山谷,他们在芙罗拉流连的原野上摇晃着,如同远处朝律曳动的流水。歌唱像是穿过树林和灌丛的风声,一种深沉的喧嚣,岩石在听,苔藓在听。云雀停在树上,鹿站在巍然的崖角,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風之花,

我的父親曾告誡過我別太靠近他們。

他總是對他們抱持戒心,

說過他們曾讓他迷失自我。


風之花,

我無法自禁地想去碰觸他們,

去聞嗅它們,

我把它們緊緊地擁在身旁,

卻讓我無法再從中脫身。


他們美麗的芳香就像,

沙漠中的轉瞬即逝的水氣。


聽聽我的忠言吧孩子,

風之花,

他們的美麗魅惑了每個抱持美好憧憬,

並流連忘返的年輕人,

古老的風之花。


弗朗西斯永远是时间的旁观者,所有事都有例可寻,所有人都似曾相识,像是在河岸上缓缓走着,暗流擦过河床,水花和波纹奔流向前,他偶尔蹲下去,将指尖浸入水中,试图辨认水中相似的凉意。

人永远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岸边生长的始终是那一丛花朵。

他驻留过的城镇、村落、野蔷薇开遍的森林尽头、长满毛茛和茱萸的山脊,甚至昔日的他与亚瑟都像在花丛中随手摘下的风之花,当成便签夹在记忆的书本里,最终暗淡了颜色,消逝了香气。


弗朗西斯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在弥赛亚花园中永生的。




附席勒Cardinal and Nun(Caress)


答谢是本文背景时间线,外加最近喜欢的一幅画的部分,有需要的可以看看

他们说你从善如流走过的路上,有叫花子血淋淋的烂腿公开展览,也有战士的金创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敬佩,更有谁喊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以及条纹图样监禁起如蛆附骨的习俗。


他们故作谦卑地炫耀自己和光同尘,从不反问哪来的世俗,我们都是一抷土。



一些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