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咏

书经动笔裁提要,诗怕随人拾唾余

想听东北志怪故事吗?Lan系列有一个搁置了很久的梗,如果觉得这个风格还可以还想看后续,欢迎在评论区督促我,我争取写下去。


记忆中上一次去冷郁她家,她正在跪一条蛇。

那天正赶上端午,阳历才六月初,我就觉得有暑气了。她放下手里不怎么听话的粽子叶,急赤白脸地隔着电话骂我:这才几月份,你就要开冷风?柳千也,你今儿晚上还想不想吃上粽子?我忙说要吃要吃,我是真热了。

我到她家单元门口时,看见消防车停在外面,冷郁丢了魂似的坐在楼道里,我问她,你坐这儿干啥啊?她抬头看是我,说道:我见着蛇了。我说,你做噩梦了?不是,是真有蛇。你别白话我。没骗你,消防车都来了。它在哪呢?屋里?没,它钻到空调里头了。

我强忍着恶心站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日头下,看着消防员拿网兜了蛇,走到草丛里放生。

蛇吐着舌信子,身子在草坪上拖出一条细长的黑线,我冷不丁被撞了个趔趄,只见冷郁推开单元门跑出来,扑通一声朝着黑蛇跪下。它自然不懂冷郁怪诞的行为,却在片刻间捕捉到地面的震动,它猛地弹出去,将端午的日头和目瞪口呆的我远远抛在身后。


我塞给消防员一包玉溪,说:辛苦了兄弟,这玩意儿没毒吧。对方摇摇头,北方哪来的毒长虫。那是你女朋友?我说是,怎么了?没什么,你告诉她一声,前两天下雨她开空调了吧,蛇爱呆暖和地方,你家是一楼,外机上有孔能钻进去,不是啥稀罕事。

我把原话学给冷郁,问她你怎么发现外机里头有蛇的?今早雨刚停我就把鞋搭那上晾了,我找摇控器那阵想起来鞋还没收,然后…然后你就看见蛇啦?我故意嬉皮笑脸,您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这会儿怎么吓得傻了吧唧的。她说,咱俩就别拐弯子了,想问我为什么跪它吧你?我就好奇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狐黄白柳灰,那是柳三先生。


凯尔特的小妖精娜塔莎那时情迷爱尔兰,但还没爱上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

从莫斯科辍学两个月以来,她游荡在格拉夫顿大街的街头,当都柏林的暮色被云朵撕扯得变形,娜塔莉娅便一伸懒腰,蛮不在乎地打着哈欠,起身融入天空滴落的橙红色。她最爱对街的破烂二手书店,那里适合打发无所事事的时光,大胡子老板和他皮肤生癞的老猫永远欢迎酒量不错的姑娘。哪怕那本书永远放在书店橱窗最显眼的地方,她也没读过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她爱这里只是因为爱尔兰遥远清冷,然而精致的风情。

她写信给冬妮娅,她写道:“我得了怪病,我很想拽住他,把他拽进我的疯话里,我会这样说:我是街上透明的游魂,而你是唯一嗅到我的人。”





很久以前的开头,不能再写下去了,再写下去还是一个俗套的故事。

田园牧歌完成时

普/洪/勃兰登堡

混乱短打

@女 桑 又是坏女人拉我入坑




伊丽莎白喜欢在马路边上走,走的时候坚韧的手指攥着两条不存在的扶栏,几个指尖不自主地翘起。


它们的交叠在一起的形状总让基尔伯特想起埃德尔嘉德迷恋植物的那些年,他们出租屋中阳台上那盆怎么也养不活的苍兰,它看起来也是一样纤巧,一样细软,但它到底是一株植物,抽在脸上的滋味绝对比不过伊丽莎白。

如果可以,他还想嗅一嗅伊丽莎白手上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残留着昨天夜里没挥发净的精油,正如幼枝枯死在柚木架上后,魂魄藏进壁纸凹凸的花纹里依旧装模作样地馥郁着。


他被搜刮着她鲜活的风吹得鼓起来,胯丨下像夹丨紧了一匹摇摇晃晃的醉马,最终下定决心引诱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他一路踩着平衡木似的窄砖歪过去,向伊丽莎白抛出一方纯白的邀请。


那个夏天具体是如何他已经忘记了,他只回忆起一个句子趴在另一个句子上面,将恋爱躁狂症贯彻到底,再把彼此的病痛声嘶力竭地传授给对方,这段也读过了,那一段也读过了,猎奇的姿态在脑袋里绕圈游走,贴合得如同一首诗的韵脚,他们和时间耍无赖,他们不再尊重它,渐渐地,他们开始不思考,人活着可以不思考。

假期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相安无事,可只要伊丽莎白大声说梦话,基尔伯特就会立刻睡意全无,他总也听不惯那种生气枯涸的声音,不是喉咙发出来的,而是源于梦境的虚无,伊丽莎白从不知道他只看中她身上像紫红色天鹅绒一样吵闹的激情。

伊丽莎白反咬他,说他睡觉动得厉害,有时连被子都会掀翻在地。他们的梦境总是很浅,浅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咳嗽声,气喘声,经常感受到对方伸手按动窗头灯开关的动作。

那时是他们都失眠了。

他想起在从前的小屋里,埃德尔嘉德生怕穿透不隔音的墙吵到邻居,她很少出声,连走路都既轻又慢,她静默地坐在沙发的一角阅读或缝补,就像橱窗里展示的木头模特,她变得越来越像植物,从枯木中新生的枝条会从头爬到脚。他想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伊丽莎白最好与他性丨爱完毕就窒息,然后任由他对着窗外的满月嗥叫,对着标本一样凝固的伊莎牌容器嗥叫,是濒危的蛮荒野兽在快活地嗥叫。

暑期结束后他们回归城市的夏天,伊丽莎白言之凿凿说带着这些行李就可以入住基尔伯特的生活。

公寓门推开后才发现彼此错过了蚯蚓的群体迁徙。它们吃食了多少腐丨化在潲水里的植物,才长得这样奇大无朋,肌肉干瘪了半个月还壮硕得像雁形目禽鸟的生丨殖丨器。基尔家养的环节动物孤僻地死在自己的逃亡计划里,饲养员走后再没人来定期湿润它们的身体,它们翻个身从龟裂的高颈花盆土里拱出来,再砸在积灰的地板上毫无新意地死去,死前一定还痉丨挛着去嗅马桶底部上泛的水汽。一道道淤了血的抓痕横尸在任何意料不到的角落,伊丽莎白随手掀起一幅落地窗帘,基尔伯特就能听见几颗心脏一同骤停前振耳欲聋的哀鸣:你们有共死的勇气,但你们有同生的勇气吗?你们没有,你们两个到现在还站在门口的脚垫上面面相觑,害怕谁一上前就被永远隔绝在括号里。


基尔伯特发现他们不适合向生活靠近。





附老彼得·勃鲁盖尔《有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

胸怀浪漫的人,在现实主义的环境里会轻易成为异类,而做异类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无神论/18:00】萨梯跳舞的原野

上一棒@花外有高楼 

下一棒@(咸鱼 


CP露米 

娜塔莎和冬尼娅有出场,注意避雷

全文9k,敬祝阅读愉快



今天伊万·布拉金斯基死了,也许是昨天,阿尔弗雷德不知道。

他收到娜塔莉亚发来的电报,“兄长去世,明日葬礼,敬告。”这是四十年来除了退回汇款外仅有的消息,阿尔弗雷德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淡淡地想到预报中的暴风雪,如果真的到来的话,铁路将不得不关闭售票窗口,于是所有驶往那座小镇的列车车厢都将遥遥无期地停滞在路上。


四十多年前,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里,也许我们都没看过四十多年以前的太阳。

那时琼斯家的老爷车驶过一片开满向日葵的山坡,父亲单手扶着牛皮方向盘,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穿着蓝白条纹衬衫,苍白的手臂环抱着旧日的玩具熊,他金黄的脑袋枕在母亲温暖的肩膀上,惊讶地看着大面积明亮的色块从眼前掠过,车窗里灌入城市缺少的乡间气息,新鲜的牛粪堆积在道旁,尘土微微扬起混合着野生植物独特而浓烈的芳辛的味道。舒展的建筑逐渐蜷缩成低矮的平房,白如羔羊的云朵取代工厂喷出的滚滚浓烟,鸟雀的啾鸣不再是巨型齿轮转动间歇的补充,桦木从高处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向阿尔弗雷德也照在前呼后拥的孩子们的身上。

他们都有着脏兮兮的脸颊和健壮结实的胳膊,小一点的孩子们掩着红润的嘴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身前巨大的钢铁甲壳虫,一个高个儿的男孩拨开乱哄哄的人群,试探着触摸烈日下晒的滚烫的外壳,“是铁做的。”他颇有把握地说。阿尔弗雷德的父亲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轻巧地跳下来:“嗨,是伊万对吗?你父亲还好吗?”他走向那个高个男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耸着肩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摊手,“您知道的,琼斯叔叔,他还是老样子,您瞧他来了。”他指着不远处灿烂的花丛向日葵的花盘,盛大地散发着云母一样细腻而微妙的气氛,高大的牛仔牵着俊美的马匹,拨开蓟草向他们走来,背后是正午辉煌的阳光。

阿尔弗雷德看见母亲的目光从自己的额头上惊愕地挪走,她不安地注视他,近似病态的迷恋,迷恋一个关于丈夫秘密的谜底,她不了解这样一个散发着丛林野兽气息的男人,却冷不丁嗅到古老的恐惧。后来这位母亲对大儿子表示,她当时对那一切一无所知,举动完全是在下意识间发生。


阿尔弗雷德在短暂的惊讶后,完全融入了此地的生活,仿佛他天生属于这里,并不像母亲一样始终怀揣着忧心忡忡的隔阂。他迅速熟练掌握了当地人的方言,声音搅拌进了阳光和蜜糖,发元音的语调就像长角羚羊轻挑一跳。而他的母亲,依旧运用着昔日在公寓里谨慎的腔调,她始终不敢拔高声调,似乎在地广人稀的乡下也要像在城市里那样胆小,她有意压低了声音,尽量不显得狐疑地质问丈夫: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呢?对方巧妙地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医生不是叮嘱过,阿尔的心病需要换个地方静养吗?/我不是问这个,亲爱的,我是说我们本可以在就近的郊区买一栋房子,可你一定要千里迢迢到这里,我不明白。/你知道的,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是个怀Ⅱ旧的人,我也想念我的朋友们了,所以…/好吧。

要过很久,阿尔弗雷德才会意识到,母亲对她丈夫的怀疑和对那里的冷漠,只针对一个从葵花丛中走出来的男人,敌意完全出自本能,藏在她血液里的雌性本能从一开始便悲剧性地断言了故事的走向,可她不够聪明,她想当然地以为,刹那间的厌恶只不过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崭新家园的生疏,犹如一种未曾试想的过敏,在习惯之后便会接纳。但阿尔弗雷德借助共有血脉,悟出母亲郁郁不可终日的一眼里,那潋滟的水光不是与久违的自然之声共振,丧钟从那一刻开始长鸣,于是他们此后生命的河流中,就此激起动荡的涟漪。


那一年暗色的潮水入侵内陆,除了阿尔弗雷德,没有人知道窒息的原因。只有他看见村落与村落间漫涌着前所未有的触觉,粘稠的异质包裹着他的内脏,他想高声呼救却只能沉默,无形的不可抗力按低他的头颅以便看齐生活的真Ⅱ相。

蚊蝇在秋季冷意横扫前进行一场盛大而心照不宣的狂欢,贴近池塘的水面上如同聚拢着一簇簇厚重阴翳的云朵,它们恶毒地蛰伏在饱满低垂的芦苇丛间,等待着一拥而上围困住过路的行人,而头顶上是纷乱的蝙蝠成群结队地围猎,它们神出鬼没扫荡着噪声。

阿尔弗雷德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正是在那样一个不知所措的夜晚患病的。

在那场疾病到来之前,他只是为过多的颜色震撼,身不由己地卷进华丽的水涡中,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丛,黯淡的谷仓,鲜亮的布料,厚重的雾霾,清甜的原野,他在过去与现在肆无忌惮的对比中微微眩晕,内心泛滥着高歌归属的和谐之音。他生命里更男性化的,更偏向他父亲的那一半野兽压抑不住地狼嚎,仿佛并不是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定居,而是兜兜转转,梦回故乡。

最开始只需要平摊开压在行李箱底的书籍和画册,在光线嘈杂的午间小憩时光里阅读诗歌,阿尔弗雷德沉默地流连在字与句的停顿和间歇中,捕捉片刻的宁静。随后他潜入他父亲的书屋,在午后光线中漂浮的灰尘和发黄发脆的书页间,一遍遍咀嚼晦涩难懂的专有名词和段落,他读得头昏脑涨,浑浑噩噩,直到终于抵御不了过度思考带来的偏头痛,在知识那声势浩大的病瘾中沉沉睡去。可是阿尔弗雷德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于是他找到那些哼唧不入流的小调的新邻居们,他把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果分享给比他稍稍健壮一些的同龄人,向他们寻求青春期的男孩子解决焦虑常见的办法,一切真正能够触动他的东西都是在误打误撞间到来的,就好像那一天,他仅仅看到一个汗涔涔的胳膊,和在劳作和长时间的奔跑后,轻轻摸上钢铁车身的一个潮湿的手印,随后便联想到蜥蜴腹部一样紧致细美的皮肤。

到了病的后期,他不得不在某些鬼鬼祟祟的夜晚借口溜出家门,跑到布拉金斯基家的砖墙外,寻找最可能接近伊万卧室的地方,把耳朵贴近墙壁,努力听他房里的动静。有时他踮起脚尖,还可以闻到厨房上的烟囟里传来一股草药和蛇麻子的香味,烧得通红的炉子铁架上搁着一只黑色大汤锅,慢腾腾地冒着奶白的热气。两姐妹合力搬来一个红陶土的和面钵,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端及锅里熬好的酒汁,掺着糖粉一起倒到钵子里。他还可以看到伊万贴在窗户玻璃上的装饰画,从外面只能看见贴画白色的背面,但仅凭借形状,阿尔弗雷德也能辨认出那是士兵,飞机和汽车。

有时候阿尔弗雷德会想到,他并不喜欢伊万,因为伊万会在像动物一样在泥泞的道路上横冲直撞,不是弄脏自己,就是溅了他人一身泥浆,甚至他会把房檐下的干土泡湿,做成泥巴饼,去扔那些欺负别人的家伙。好吧,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承认这很英雄主义,但问题是他们真的有审判别人的资格吗?所以他从不参与这些游戏,他有时会跟村落里其他喜好捉弄别人的孩子们玩,但从不敢主动找上伊万。

伊万是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儿,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体内某种生硬的东西,一种把他的灵魂长久地钉死在体内的东西,被突然释放出来,因那个叫伊万的男孩儿的出现而被释放出来。过去模糊浑沌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中孕育,直到遇见伊万·布拉金斯基,瓜熟蒂落,窥见人形。


等到阿尔弗雷德在母亲的催促下正式拜访布拉金斯基一家时,伊万正在和他的父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游泳,他们家的两个女孩,冬妮娅和娜塔莎则靠在古老的放羊桥的栏杆上观望着,从阿尔弗雷德所站在的山坡上可以看见草地另一侧积水的潭边,他们俯下身来嬉闹泼水,在磷光闪烁的溪流里时隐时现,还有些许水淋淋的人影在颜色暗淡,毫无生机的草地上穿过,哪怕早已经过了收网的时刻,这家人也如此令人艳羡地弥留在此,但如果你足够迟顿,你就会像彼时尚且年轻的阿尔弗雷德一样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是似乎也是他父亲钟爱的河堤。

天光很快就黯淡一下来,伊万的父亲披着一身凉意独自走回家里准备晚餐,任由他的三个孩子带着阿尔弗雷德在一望无际的欢乐之地上撒泼胡闹。

这里的夜晚凉得很快,红墙的砖缝中长出毛茸茸的青苔,他们你推我攘地穿过草茎湿润的原野,阿尔弗雷德一边把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一边学着他们哼不入流的小调儿,伊万在他身旁踢着干瘪的松果,奚落他的姐妹们捡松鼠瞧不上的空壳。“你会这样吗?”伊万扭过头问道,“我意思是说你会迷恋过去吗,哪怕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小少爷?”“别这么叫我,”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我不确定。”伊万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身边的男孩有着确凿的答案,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与他分享。他太渴望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渴望得快要发疯,他曾远远地站在窗外,隔着一面冰凉的玻璃,窥见满墙的昆虫标本,阿尔弗雷德把睡衣扣子系到领囗,只留给他一个痴迷的背影。他急切地告诉阿尔弗雷德:他可以从草丛持续不断的嗡声中分辨出各种昆虫的鸣叫,只要他愿意说出他的答案,自己就会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真的吗?”阿尔弗雷德雀跃着拍手,他热爱僵死的昆虫,爱到难以自拔的程度,一个个无月之夜,一段段无疾而终的诗歌,他卧室的墙壁上不再是花花绿绿的世界地图,而是无数死去的空壳,他钟爱这些标本,并非如同大人收集珠宝,一切都出于对物质的贪婪,而只是因为他喜爱它们名字的读音,或是在科学杂丨志上看到过他们,再或者,就像钟情金龟子和天牛,他偏心它们,仅仅是欣赏它们变幻的颜色和奇异的形状,他的求知欲里天生带有对美的追求和向往。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为他背诵埃斯库罗斯笔下著丨名的对白:


“歌队长:此外,你没有犯别的过错吧?

普罗米修斯:我使人类不再预料着死亡。

歌队长:你找到了什么药来治这个病呢?

普罗米修斯:我把盲目的希望放在他们心里。”


伊万什么也没说,只是单调地重复道:“他把盲目的希望放在我们心里。”

他没有办法告诉伊万,在他那样满怀怜惜的腔调包裹了他的句子后,一只从喉咙中奔向对方的潘神,便开始徒然地与蒙羞的记忆搏斗。在荒凉的树林深处扎起的帐篷里,在蒙照羞辱难堪的学|校里,阿尔弗雷德尖叫着被同学拽到操场后面的厕所,他们脱下他的裤子,如同蜕下一层高高在上的皮,他被涂满鞋油,剃刀蛮横地扫荡大腿上方几根纠结的毛发,他尽量不显得痛苦地向心理医生阐述潮腻腻粘糊糊的一切,以及淡淡扩散在空气中那带有一丝甜味的鱼腥气。

“我小小的牧神。”阿尔弗雷德回头瞥了一眼,并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那位可怕的少年,他的爱里充满恐惧。


接下来的秋季冬季,甚至来年的春天,阿尔弗雷德都与布拉金斯基家的小子厮混在一起。

他们招摇地穿过城镇上大小店铺,凭借花言巧语和天使般的脸庞换取各式各样的零食,他们兜里塞着满满的饼干和硬糖,手上还捧着啃了一半的苹果。

那些逐年发福的妇女,与橘猫相依为命的老太太,以及还没出嫁的年轻姑娘,她们全都喜欢这两个结实漂亮,略有一点点调皮的男孩子。她们常常捏捏他们暖红的脸颊,拉起他们健康的胳膊,笑着对彼此说:“这对双胞胎又馋我们的点心了。”她们喜欢听人夸奖,而阿尔弗雷德和伊万从不吝啬赞美。

在解冻之后,阿尔弗雷德总愿意跟伊万去湖心岛逛逛。

伊万不知道从哪儿搜罗出一只破船,他跟着父亲连续几天兴致勃勃地敲敲打打,结实的臂膀泌出油亮的薄汗,阿尔弗雷德懵懂地站在一旁,看着纷飞的深㳀木屑洋洋洒洒地落到他的身上,他有时会按耐不住,一边搓着手掌一边凑上前去跃跃欲试,伊万笑着帮他挽起袖子告诉他如何将打磨光滑的木胚刷上一层层清漆。阿尔弗雷德想要明天再过来,或者干脆就永远这样下去,跟伊万一起工作,面对面坐着,就像那天一样,偶尔靠近他以便嗅到他颈间的气味,那嗅起来像壁炉里新放进去的圆木头,阿尔弗雷德想他自己身上的味道闻着应该和他差不多,只是伊万要强烈许多许多。

他甚至还向伊万索要被伊万揣了很久的钉子,他喜爱这些气味,从此他会闻到伊万的卧室、他的时间、他的身体,以及他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俩都不停工作着,直到天黑。“我们俩都做得很好,”伊万说,“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又补充了一句。于是阿尔弗雷德扭捏地伸出双手,手掌向上,摊开白而柔韧的肉,伊万握住他的手腕,眯起眼睛检查他的指腹。“手痛吗?”他问,“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挑掉木刺,拜托,你们这些贵丨族全都是一个样儿!来,让我帮你。”他高声喊来娜塔莎叫她递来针,再用手抓住阿尔弗雷德让他不要乱动,就像个大人对小孩那样,把他的手处理干净。

“现在让我们到湖心岛去吧!”伊万拍拍他的肩膀,雀跃地欢呼着。

岛上的白桦树像哨兵那样一排排矗立着纹丝不动。树皮积着尘,树叶像破布条一样搭拢着头,随着午后微风的吹拂而轻轻摇曳。柳树长而曼妙的枝条垂下来,就像自半空中倾泻而出的绿色瀑布,褴褛的麻鸭恩爱地结伴,一前一后摇摆着赤色的脚蹼,啄食水藓也追逐水生的软体动物。白腹黑背的雨燕俯冲时紧贴着湖面,老猎丨狗在身后的岸上懒洋洋地伸出爪子,按下幼崽们跃跃欲试的脑袋,它太有经验,知道这种鸟儿灵巧至极,绝不可能被谁抓到。坐落在村落入口的广播站只有一支经久失修的喇叭,正隔着一整片午睡的向日葵时断时续地歌唱:


剩下什么呀,

那些古老的钟楼?

那些青葱岁月?

那些消逝的吻?

只有无尽的等待……


剩下什么呀,

那些闪光的鱼塘?

那些悠远时光?

那些缥缈的梦?

只有无尽的回忆……


剩下什么呀,

只有无尽的等待……

只有无尽的回忆……


岸边没人的时候,湖心岛也就静止了。

湖心岛,伊万告诉过阿尔弗雷德那是萨梯跳舞的地方,他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他那时正迷恋着希腊诸神,所以相信只有精灵欢聚过的地方,才会闪耀着微光。阿尔弗雷德知道伊万信奉潘神,因为他守护着牧人,猎人和农人,荫庇他们的生计和家乡,他有人的身体,头上长着角和耳朵,下半身则是膻兮兮的羊。在乡野长大的孩子都怕听到潘的笛声,那些家长警告他们:倘若你听到他们在歌唱,一定要捂紧耳朵转过身去,往家里跑,你们年纪还太小,无法抵御笛子的魔力,若你参加了他们的聚会,窥见了宁芙的美貌,你就会耽于午后的沉欢,再也无法走出森林的欲丨望。

阿尔弗雷德看向湖面上草木疯长的小岛,所有的水花与波纹都似曾相识,暗流环绕着打磨河床,他与伊万交叠着躺在木舟里,仿佛悬浮在时间之上,他偶尔把胳膊伸出船帆,把摇浆的工作全都赖给伊万,自己悠闲地将手浸入水中,摸过晒得泛白的浮萍、游鱼吐出的泡沫和水面上不知疲惫地跳跃的水蚤,感受岸上的人与物像流水一样匆匆而逝,渐行渐远,就好像他们真的已经沉迷于萨梯的狂欢,流逝的只有旁人的时间。

上岛后,他们一直躺在如茵的草地上,看着对岸的炊烟在日落之后逐渐变得浑浊,方格子窗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这是头一次阿尔弗雷德没跟家人们吃晚餐并在饭后祈祷,再分享白天的琐事。他既喜欢景色本身,也钟爱这么晚还和伊万待在一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也唯独是在那里,阿尔弗雷德可以任意看着伊万,他只是不想要伊万知道自己在盯着他看,不用担心被旁人捕捉到他热切的目光,或者无法在他人的注视下迎着伊万的视线。

他决定以后每个下午都要来这里坐坐,坐在野生、茂密的黄绿色植物丛里,想着伊万和自己。


等他回到家时,家里只有母亲,阿尔弗雷德没告诉母亲他去了哪里,她也没问只是说道:“太晚了,阿尔,你要注意……你知道吗?”他想到自己一定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才会胆战心惊地揣测“注意”一词后省略的宾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令人费解的沉默让阿尔弗雷德想起大概一年前,也是在深秋时分里,她跟他说过的话:不要再让男人或男孩摸他那里。他听了她这话很窘迫,根本就没想到要问她为什么除了想报复欺辱他的同学,还会有人想要摸他那里。但是在那天下午,在他和伊万向湖心岛划去时,他想起了母亲的警告。


当他用母亲柠檬味的香皂清洗小腿和手臂,以便除掉泥点和湖与青草的气息时,他突然意识到从来到这里开始,他便再没见过母亲的笑容。

随后他迟钝地回忆起,伊万父亲独自回家的那一天小路的尽头似乎也出现了他父亲的身影。于是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父亲也和他一样,他们对布拉金斯基家的男性成员拥有如出一辙的感情。那时他想到,倘若连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他的母亲已痛苦多时。

他怀念还没来到这里定居的童贞岁月,阿尔弗雷德知道,一旦一个人学会了缅怀,必然意味着某一种东西走到了尽头。从礼拜一到礼拜六他都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度过,他父亲习惯早起去工作,还爱搭末班车,忙到深夜才回来,周六还要抽时间开车来一次这里,他对他的妻子说这是为了放松心情。尽管阿尔弗雷德总是困得睡死过去,他还是渴望每晚都能听到父亲的脚步踩在通往家门碎石路上的声音。这表示他回来了,琼斯家又变得完整、令人艳羡了。

阿尔弗雷德会和父亲在属于他们的礼拜日夜晚散步,那是他们一周内少有的单独相处的时刻。在漫长的闲逛时光中,他们无所不谈,谈德彪西和摇滚、谈默剧,谈为什么生活难免不如意,谈人们不得不孤独、颓丧地实践一场短暂而狂妄的行动,去爱永远不会看到第二次的东西,就是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随即毁灭自己。人就在那一瞬间活着。

他们还会停下来吃一份冰淇淋。“她会说我宠坏你了。”“再来一份冰淇淋,要香草味。”阿尔弗雷德说。他父亲点点头,知道非这样不可。

来到这里后,阿尔弗雷德看得出来母亲和这里的一切都水土不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来愈清楚他的母亲会是很多人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她有一头金发,美得近乎冷酷。他以前从来都搞不懂,像母亲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同意来到乡村这样乏味的地方?甚至说,她为什么会嫁给鲜少关怀妻子和家庭的丈夫?她每天都哭丧着脸,如果她没有那么好的教养,大概会像市场里和商贩讨价还价的泼妇一样大吼大叫,没完没了的臭骂。她的不满不知道等了多久,要靠定居丈夫老家这个转折才爆发出来。她的抑郁夹杂着对世事的讥讽,但是她儿子却清楚地意识到这恶意只针对着她丈夫。


他在把疆绳磨细又把钉子塞进布拉金斯基家的马鞍里时,想着的是冰淇淋和那疲惫的、对生活松弛了的沉默,他知道两者都不曾消失。


很多年后当阿尔弗雷德·F·琼斯再一次出现在原野的尽头,那条大路两旁的李树,橡树和榛子树愈发古老而坚毅,远处的山茱萸枯死在稀疏的干雏菊丛间,露出一块块褐色干燥土地,头顶则是自有人在此定居伊始就没变过晴朗安静的天空和昔日司空见惯的天气。他看向那些明白无误的山丘和堆在阡陌上收成不佳的粮草,千真万确,他就是从那里而来又从那里离开,很难确定那些年来到底是什么让这片荒原散发着如此的瑰丽与奇特的气息。

届时,他一定会悔不当初,他本不该坚持唯物主义,因为这片土地上真的有神明。

如果没有,那么潘神是如何察觉到他的恶意?他后来跟着母亲辗转于全新的城市,他跪在圣像前哭着对神父忏悔:他只是希望报复一下那个牛仔,跌他一跤,好让他忙着养伤,没有时间离间自己的家庭。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谎言,甚至连他自己都相信。

唯独潘神眨动它狡黠的眼睛,它知道阿尔弗雷德吊诡阴鸷的念头是如何像铺天盖地的毒虫一样聚过来,噬咬它庇佑下的原野,知道他想让那个牛仔失去的不只是伴侣,更是失去生命。于是它与地母盖亚合谋,同这个拜伦式的男孩开了一个残忍又天真的玩笑,原本他的预料下,他的敌人将陨命于失控的马蹄,但牛仔只是再也无法行走,最终摔断颈椎的人是他自己的父亲。

他总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人总是十几岁的时候犯下错误?而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却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治愈和弥补。


阿尔弗雷德记得葬礼结束后,母亲拉着他和行李头也不回地辞别此地。

一切都是那样急不可耐,关于最丨后一面,他只来得及记住路边倒下了一株半人高向日葵,腐烂后花托上落满绿头苍蝇,以及伊万像初次相见那样,在他们车后奔跑,他看见伊万的脑袋从后背箱狭窄的包裹空隙中露出来,一遍又一遍对着自己离去的方向大喊道“我认识那颗钉子”,那吼声隔了玻璃和久远的距离听起来更像是呜咽,伊万奋力追赶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滑稽可笑。


阿尔弗雷德还记得这些,然而,被他伤害过的人却已经忘掉那一切了。

娜塔莎指指轮椅中干瘪的老人轻声说道:“是阿尔兹海默症,有时候爸爸连我也认不出了。”

阿尔弗雷德想起来,过去人们总津津乐道他的母亲是这个村庄里出现过的最美的女人,但娜塔莎显然比她还要美,可她们分享了相似的命运:经历失败的婚姻,然后独自承担起照顾家人的责任,总在为这样或那样的事忧郁,这种情绪渐渐演变成了刻在脸上的细纹,而这些细纹又成为人能看到的全部。她长着和他母亲一样俊俏的脸。唯一的不同是,现在的娜塔莉娅要比当初的母亲老了。她的下颏变得钝而松垮,饱满的唇瓣脱水似的枯萎失色,额头也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黑纱之下只剩一张毁坏的脸庞。

美人老了,可眼睛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紫得透亮又澄澈,看不出岁月沉淀在眼底的往事,只因伊万对那个秘密守口如瓶,维护了阿尔弗雷德最在乎的琼斯家的体面,也保全了他姐妹天真。

阿尔弗雷德知道那个牛仔一定是忘记曾经遭受过的疼痛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但他更想走过刚刚封冻的湖面,去往埋葬故人的岛屿,极具戏剧性地摇晃伊万·布拉金斯基僵硬的肩膀,或者把颤抖的额头紧紧贴到他冰冷的墓碑上,质问他:“那你呢,伊万?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这具身体吗?”

他们当年的木船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零件,不知已经被替换了多少遍,就算湖面没有结冰,它也年事已高无法承担阿尔弗雷德如今的体重了,他们隔着一段走不过去的路,看不见埋葬伊万的冻土,只能看见在那冰原之下燃烧着一片如火如荼的鲜红。

老牛仔忽然辨认出那张兽皮,他开合着掉光牙齿的嘴,嗫嚅含糊不清的话语。娜塔莉娅告诉阿尔弗雷德:他说那是溺水的赤狐。

等到阿尔弗雷德觉得此生再也没有什么话可对他们说的时候,他再一次回头看了看身后萧索孤寂的岛屿,想看一看是否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它所拥有的全部神奇之中,他曾经那么爱着这里,在醒来时无声的早上,透过方格窗户眺望,将湖泊,花田以及远方清越的鸟鸣和迷蒙山峦的轮廓都尽收眼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如今一切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乡下孩子从芦苇里钻出来,厚重的棉衣上挂满白絮,他看起来就像是当年的伊万或者当年的自己-结实的金发男孩儿,对周围的灌木和阴影是如此熟悉。

他怀着让幻想到此为止的心情,最丨后一次满怀希望地同人打招呼,他问他,就像问是否还有火车一样,“萨梯今晚在这里跳舞吗?”“在这儿?不!”男孩竖起了耳朵,回答地如此肯定。阿尔弗雷德抱歉地笑了笑,迫窘地咕哝着:“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弄错了,原以为这里会有潘神,我不该这么老了还相信这个。”

男孩从兜里掏出冒着热气的手,指给他看不远处的山坡。

阿尔弗雷德看向那里,想起四十年前的暮夏,芙罗拉正是在那里开满漫山遍野的矮蔷薇,而他和伊万就坐在斜坡的空地上啃食青脆的桃子,并把桃核随手扔到身后,在草丛的掩映下试探着摸索彼此沾满汁液的手,穿白裙的娜塔莉娅骑着单车,身旁冬妮娅的提篮里装着俄式烤苹果,她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骑来,一路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一阵相似的风吹过,“不,”男孩儿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他们今晚在那里跳舞。”



附阿诺德·伯克林《潘神在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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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ver Wonderland:

多少次,
Combien de fois, 


当夜幕隐藏那银色月亮或闪烁繁星的晚上,
Quand la nuit cache la lune argentée ou les étoiles scintillantes, 


我来到你身边,带着忧伤,将你的荣华追念;
Je viens à toi, avec douleur, me souvenant de ta gloire; 


投出燃烧般的目光回顾你的历史,
Jetez un regard brûlant pour revoir votre histoire, 


我这夜间的来客缅怀你如此灿烂的往事,
Mon visiteur de nuit chérit un passé si splendide detoi, 


好比一个牧人出席国王的盛宴!
C'est comme un berger


基本信息

 

刊名:千年羁绊

配对:亚瑟·柯克兰x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类型:史向 主国设(历史解读仅属于创作者个人)

规格:A5

字数:18w

篇数:15


STAFF

主催: @何处听雨声 

封设/校对/排版:@ST


文:


图:


漫:四句 @四句qwe 


周边:一叶秋  @一叶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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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ver Wonderland:

“米拉波桥下塞纳河水流过,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也流过我们的爱,
Et nos amours


他提醒我,欢乐总在痛苦之后。
Faut-il qu’il m’en souvienne,La joie venait toujours après la peine.


维也纳夜钟敲响,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岁月随波流逝,而我永驻于此。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STAFF

主催@何处听雨声  @幽蓝镜浅

封面/宣图: @Stanciya Taganskaya 

排版/校对: @墓英俊


 仏英合志《错位时空》 

配对:仏英

字数:10-12w

文章篇数:10


文:


画:


漫: @赛博电子人 

周边: @笛企鹅 


《错位时空》合志先行别册《Time》

配对:仏英

字数:3w

篇数:2

文: @君不行  @浮世绘神奈川之月🌕


 漫本《Wonderland》

配对:仏英

页数:45-55P

篇数:2

漫: @白铁锈 @黑鳥 


Anony‘普洪|《朋友啊!请停止这些杂音》

上一棒11:00@此用户正在睡觉 

下一棒13:00@小木/啾 



铂金,亲子分,花夫妇,马修,弗朗西斯有出场,疯狂打tag,注意避雷

细节背景参照《乔迪撞大运》卡里•耶茨;《我知道有人在什么地方等我》安娜•戈华达




我亲爱的朋友,你本没有机会听我说这个。

我是谁?那无关紧要。您可以称我为乔迪,撞大运的乔迪。

那里,那里现在已经荒废,入口长满荒草与荆棘,而我们曾经庄严宣誓,誓死守护那里的一切,它的秘密,它的具体的位置,它的气候,甚至它角落里生长的某一株刺柏,某一只金绿的甲虫。


我还记得那年夏天,我和许许多多我一样的乔迪驶往未曾涉足的山区,基尔伯特就站在黑铁栅栏的前方,等我们一个个把自己卸到训练中心。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军士,旧日普鲁士的贵Ⅱ族,身材修Ⅱ长,刻薄又毒舌,身穿迷彩服也显得干练整洁,跟我们期待中的排长完全不同。

但很快我就会从安东尼奥那里中了解到,他是那种典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教科书,三十年代被卷入正规军,然后留在军中,成了营里的标杆。说实话,基尔伯特确实很严厉,但他从不吼叫,可我们也不喜爱他。

不仅是因为他第一天就要求我们完全抛弃过去的习惯,找出并没收我们一进宿舍就塞到枕头底下的烟,讽刺我们简直是会走步的烟囱,还因为他对我们的要求太过苛刻,和其他随和的排长相比,他显得是那么冷漠,并且不近人情。 


我们很少见到其他人,大概到午饭时才能看到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慵懒而友善,他后脑勺里有一块取不出来的弹壳,所以转行做了文职,我们都喜欢在吵吵闹闹的食堂里听他讲讲上面的流言,他揣着自己在后院养出的番茄,一边散播果实酸甜甘洌的气味,一边从食堂的这头挪到食堂的那头。偶尔,传闻中基尔伯特那个功勋卓越的弟Ⅱ弟路德维希会出现在训练场。少数生病受伤的幸Ⅱ运儿,才能被送往治疗室,欣赏女医师和护Ⅱ士们年轻娇美的面容……

而基尔伯特永远站在那里,连贯而不屑,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训练时最快乐的时光大概出现在雨后,天空铺满蓝绿色的颜料,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砖缝生长出章鱼触手一样的绿植,花瓣成群结队死在积水的草丛里,我们在营地里呼吸甘美的青春的气息,等待着卫生站出来活动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闯进视线,或者是采购的拖车满载新鲜的食材趟着水驶过,教官们的语气也随之变得舒缓,我们躲进时间的褶皱里。


然而,大多数日子都是艳阳高照,我们被德克萨斯酷热的阳光晒蔫了,大量供应的食盐片剂会随着汗水流失,在我们的衣领边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渍,我们大概都像牲口一样能喝,我们想了很多方法,比如在身上偷藏起扁扁的水袋,军士自己也渴得要命,因此放纵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对大家要求得不是那么严格,可基尔伯特对我们特别严厉。装水的扁袋像牛羊这类动物的胃,尽管水被体温捂热,喝起来还有一股化学物质的涩味,但我们最期待的时刻在基尔伯特不注意时偷喝上一口,如果有谁被发现了,基尔伯特会揪住他的耳朵,命令他全部倒出来。

"不可能!你休想让我这样做!"阿尔弗雷德大喊道。

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个结实的小伙子,金发在毒日头下熠熠生辉,脸上洋溢着长期养尊处优特有的傲倨。

甚尔伯特命令我们全都安静下来,他舔Ⅱ了舔干嘴唇对阿尔弗雷德说,好吧,那你全都喝掉。阿尔弗雷德回头对我们腼腆一笑,他的胜利带有明显的紧张。于是他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把水吞下去,我们在他周围都羡慕的不得了。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不对了,基尔伯特把他揪到饮水房。直到阿尔弗雷德呕着水听从基尔伯特的下一个要求:“现在看到那边的兵营了吗?跑过去再绕回来,现在!走,走,跑步走!"

贝壳白的建筑在远处,从几百码外微微闪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出于对阿尔弗雷德的维护,我们谁都没笑,诚然,他那小小的身影在尘土中跌跌撞撞,又在半路揉肚子的样子,真的相当滑稽。在我们漫长的注视后,他终于跑完回程,倒在地上,精疲力尽,躺着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湿印。

中午我们把这桩趣闻复述给安东尼奥,他撇了撇嘴,说基尔伯特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已。我们的回应是一阵长长的,完全不屑的嘘声。

我觉得我最好说明一下,我们那时也不怎么讨人喜欢。那时我们大概才十八岁,全都是一帮糊里糊涂的城市小孩,这就导致了我们对训练缺乏基本的热情。那么年轻的小伙子们这样没有热血,大概有点奇怪,可那是1942年,战争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也许吧,私下里我们可能会向往战斗,至少是渴望荣誉和勋章。可表面上我们只不过是一帮无赖和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们继续补充道,从今天起,我们要拥护阿尔弗雷德了,拥护他,不只是因为他肯帮我们出头,也因为我们刚刚得知他泡到了护Ⅱ士里最漂亮的姑娘,娜塔莉娅。

安东尼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蛮不在乎地揩嘴角的冷汤菜汁,"因为这个?那你们应该更拥护小基尔才对。咦?你们不知道吗,那个棕头发的女军医,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你们的梦中情人,他俩几百年以前就在一起了。"

我想从那一刻起,我们对他的敌意就更加与日俱增了。你要知道我们这些男孩子很难见着女人,尤其是一个曼妙的尤物。休息日我们会去周围走走,然而那里没有多少小镇可供我们闲逛,等你走进迷宫般灰蒙蒙的街道,你会看见又脏又破的窗户里有几个姑娘,她们不漂亮,但至少是些年轻女人,你一定会去找她们搭讪,可她们对满身汗臭的士兵始终抵触。于是你只好喝很多啤酒,直到喝醉想吐,在回营地的公共汽车上,感激地巴望着按部就班的新一天,甚至,你刚一进来就听说了男人与男人间常有的那种事,像路德维希和安东尼奥瓜分了瓦尔加斯家的两个男孩,我们的感情生活可以在彼此间自给自足,用飞短流长串起无所事事的夜晚。

朋友,你大概不会理解我们有多么渴望基尔伯特跟我们聊聊他过去的事,在训练时间里,他要的只是刻板的服Ⅱ从,周末也极少待在营地,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曾和我们一起回忆旧日的普鲁士,或聊聊他和安东尼奥那帮死党荒唐的故事,或者仅仅是告诉我们他最喜欢小镇上哪间酒吧,我想我们都会既感动又感激。


所以当安东尼奥谈到他们还年轻时,基尔伯特跟伊丽莎白的追求者扭打起来,完全罔顾队伍的纪律时,我们全都很吃惊。

安东尼奥嬉皮笑脸地瞧着我们难以置信的样子,说:“这算的了什么呢?在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基尔甚至还把伊丽莎白错认成男孩子了。她刚来的那一年,把头发剪得短极了。

为了学会应对特殊情况,每到我们训练时她都会主动要求站到我们队伍的末尾,基尔嫉妒她动作做的比自己还标准,就忍不住挖苦她的身高,他们总是一见面就吵架。

直到有一天,基尔伯特崴了脚被送到医务室,一觉Ⅱ醒来看见摘了头盔的伊丽莎白耐心地引导新人上药。天知道基尔有多么震Ⅱ惊,他周末拉着我们大家轮流去圣像下忏悔,弗朗西斯受够了就把他的日记本顺着医务室窗户扔进去。

在夏天的时候,他在休息日的夜晚喝多了,靠着路灯哭哭啼啼,说着自己真是太糟糕了,居然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婆。并不在乎灯下聚Ⅱ集着毛Ⅱ茸Ⅱ茸的飞蛾,和我们这群忍俊不禁的朋友。

第二天中午我们就把他这副样子学给伊莎,哪怕她嘴上说着贝什米特真是个呆头鹅,我也敢发誓,她当时一定脸红了。

他们俩简直就是传奇。

我还记得基尔伯特休假回来,半跪在门毡上既翻找不到旅行包里的钥匙,也没摸开走廊里的灯。Was soll das denn!当时他的语调可绝望了。这时,路德维希忍不住了:'当着客人的面,你说话要有礼貌。’说完他就把灯打开了。哈!小基尔的朋友们都挤在他的宿舍里,还有他的弟Ⅱ弟,甚至还有伊丽莎白。你们真该想象一下那场面,我们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手里捧着花和礼物,满带笑容。'生日快乐,基尔伯特。'我听见伊莎在我身边悄悄说。基尔伯特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搞这样的活动。弗朗西斯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哥们,你不会是又要哭了吧?接着所有人走过去,和他握手,拥抱。

当他走到伊丽莎白面前时,他停住了,并转过身来朝我的肩膀打了一拳,不自在地说:'这是也给我的礼物?''别做白日梦了,笨Ⅱ蛋小鸟。'我这样回应他。‘你还想要什么呢?’我追问道,‘一本诗集?也许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我,那时基尔伯特已经没心思管我了,他朝伊丽莎白的方向撇了一眼又一眼……

那天基尔就带着这种酸楚的心情,一直任由我们狂欢到半夜。

基尔睡不着,他当然睡不着,基尔一个晚上就抽掉他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烟,楼道里始终闪烁明灭不定的火花。那太糟糕了,我简直能想象到他第二天的样子,双眼充满血丝,指头被烟油熏黄,衣领皱皱巴巴。

那天晚上我正因为罗维诺在派对结束后给我的亲Ⅱ吻,是第一次主动亲Ⅱ吻,而激动不已难以入眠。罗维诺的脸红的像番茄,嘴唇也像果实一样鲜甜,况且我还盘算着送给基尔伯特一本诗集,是艾略特?还是波德莱尔?不管怎么说,那晚我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地聆听暗中渐起的动静,我正怀疑宿舍里可能进了老鼠。旁边的基尔抢先骂了一句,随后忧虑地走岀门,迈过烟头和醉得东倒西歪的人群。

那天晚上真是够吵闹的,基尔伯特拉开抽屉翻找手电筒,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然后就听见伊丽莎白压低了嗓子问:基尔伯特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伊莎和基尔,在这个令人沉醉的夜晚,我们亲爱的姑娘要和我的死党发生点什么了?嘿,小伙子们,管住你们的好奇心,我当然没有那么不Ⅱ厚道地继续偷听,出于对两个朋友的忠诚,我用手堵住耳朵,紧闭双眼,满怀着期待睡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基尔伯特神采飞扬地问好:‘今天天气真不赖啊,你说是吧,安东尼?’他真的太得意了,所以连我都忍不住拆穿他,窗外究竟是怎样的鬼天气?

不过最后我还是知道了那天晚上的情形。

在弗朗西斯离开的欢送会上,我们在猎人酒吧里喝得一塌糊涂,弗朗西斯摇摇晃晃地对准基尔伯特扔软木塞,骂着:‘你小子,怎么一声也不吭就泡到了最漂亮的妞?’基尔伯特醉醺醺地支着下巴,笑得骄傲又顽劣。他向我们吐露,其实更多是炫耀道:那天晚上伊丽莎白裹Ⅱ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臂膀披满雪白的手电光,她正在用笔在手背处书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丽兹?’

‘看不出来么?’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晕在腿上的墨水。

他默念着裴多菲的诗句,觉得秀丽的字体在她滑腻的肌肤上融化又流淌。


我愿意是急流,

山里的小河,

在崎岖的山路上

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

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愿意是荒林,

在河流的两岸,

对一阵阵的狂风,

勇敢地作战……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只小鸟

在我的稠密的

树枝间做窠 鸣叫。


我愿意是废墟,

在峻峭的山岩上,

这静默的毁灭

并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青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地攀援上升。


我愿意是草屋,

在深深的山谷底,

草屋的顶上

饱受风雨的打击……

只要我的爱人

是可爱的火焰,

在我的炉子里,

愉快地缓缓闪现。


我愿意是云朵,

是灰色的破旗,

在广漠的空中

懒懒得飘来荡去,

只要我的爱人

是珊瑚似的夕阳,

傍着我苍白的脸,

显出鲜艳的辉煌。


‘是裴多菲,但我不…太看得出…’基尔伯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移开视线,刚好露Ⅱ出他发红的耳尖。

‘你刚才不是还说想要诗集吗?’她脸上还挂着微笑,也没停止手里的动作。

基尔伯特突然蹲下来握住她灵活的手指,‘嘿,别写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别写了’的意思是:丽兹你不要写得那么快,把你的肌肤留给可怜的基尔,而不是裴多菲吧。或者是别写了,停下来,让笨Ⅱ蛋小鸟把你带走永远背诵下去吧。

我们真的羡慕他拥有过史诗般壮丽的爱情。

他们曾经游走于硝烟与血Ⅱ腥中,基尔伯特毫不退缩地直视鲜艳的血与骨,红色瞳孔原始而野生,有如真正的猛禽。伊丽莎白把马尾高高束起,紧Ⅱ握吗Ⅱ啡和奎宁,她站在肝髓流野的焦土上救治伤员。弹片擦过她脸颊,火Ⅱ药在他身前爆Ⅱ炸。

当尘土千百次吻过伊丽莎白棕色的秀发,污渍在她额头上安家,他们说战场上最干净的地方就是伊莎的双手,需要绝对无菌地接Ⅱ触伤员的创口。伊丽莎白尝到汗液混合着消毒水渗透口罩,像罐头和压缩饼干一样咸涩的滋味。伊莎说那时最想索要的礼物是洗澡,她希望身Ⅱ体也是干净体面的,她无数次为了病人洗手,也想破例一回为了自己。

基尔为了节省下水,每天只喝半个牛皮袋,后来不光是他,更多的士兵听说了伊莎的愿望,纷纷自愿投身于浩浩荡荡的节水队伍里,我们希望献给她一份澄澈的礼物,哪怕我们都在最脏乱的战场上。

基尔伯特借着加热汤罐头的余温,把烧开的水再羼入冷水中,直到调和成她会觉得舒适的温度,伊丽莎白站在基尔伯特用废弃帐篷围成的空地中,把自己蜕得宛如新生,基尔伯特一边叼着烟卷,一边高举着倒出涓Ⅱ涓细流,伊丽莎白调侃道,如果把铁桶换成陶罐,画面大概会更古朴。远处微渺的篝火融化成温存的气候,她在月光下香甜地绽放,肌肤流淌着蜜似的光泽,基尔伯特说:‘你那么美,丽兹,像一朵真正的百合。’ ”

安东尼奥讲完基尔伯特的罗曼蒂克史,就笑嘻嘻地抛下我们走了,任由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在艳羡中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阿尔弗雷德半天合不上下巴,不可思议地质问道:那个肌肉男和伊丽莎白?和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等他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就开始忿忿地怂恿我们,不管怎么说,基尔伯特原来从一开始就打破了我们与马扎尔美Ⅱ人亲Ⅱ热的幻想,无论如何,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然而没过多久,我们对他的敌意就开始动Ⅱ摇。

准确来说,是在接下来几天的刺刀课上。我们最喜爱的课程要属步Ⅱ枪射击,在日头下听腻了单调的训Ⅱ话,在闷热的板房里看过无数个小时的训练影片后,走到宽阔的训练场上,示风旗上升 ,示风旗飘动,示风旗降下…你扣紧板机,耳朵边一阵巨响,开火那一刻强烈的冲击力,激动得让人喘不过来气,等到跪在身后的记分人员嘟囔着“打的不错”时,你聆听到自己嘹亮的心情,如云雀一般冲向头顶瓦蓝的天空,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事,尤其那里的人更注重你的枪法,而非纪律。因此我们想当然地以为没人会命令我们,在二十世纪还用刺刀搏斗,所以那天下午我们平时要懒散许多。任由指导员对我们手舞足蹈地讲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全连都做着同样蹩脚的动作,丑态百出。

“不对!不对!”他嘟囔着,“你们根本没有领会要领,你们都退后,坐下。基尔伯特军士,请上到中间来。”基尔伯特原来和其他排长坐在很远处,可他立即起身,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请你给这帮人演示一下如何使用刺刀。”指导员客气地说。从基尔伯特接过刺刀起,阿尔弗雷德就忍不住在暗中摩拳擦掌,我们都心照不宣:有好戏看了。

在指导员的命令下,基尔伯特干脆利落地拆分开每一个动作,指导员绕着他指指点点地讲解,而他修Ⅱ长的身材稳健不动。接着,示范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指导员让基尔伯特单独做完连贯的刺刀动作。朋友,我现在跟你讲起来还像当年那样激动,他动作很快,但从不会失去平衡,也没有一个多余的闪躲,说他燃起了我们的团队精神也许过了,但看到他把活干得如此漂亮,明显给其他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确实相当自豪。


我们最后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或许不是对他的态度,而是对我们这个集体,我们军人身份的态度。

我们会发现,当我们喊着口令走在路上时,他不会像以前那样让我们一遍又一遍的喊一次,要比一次更大声,直到我们嗓子冒烟为止。起初阿尔弗雷德会跟兄弟马修表示疑惑,但很快马修就为我们解答道:伙计们,原因其实很简单,只因为我们总算开始做对了,声音足够洪亮,而且非常整齐。紧接着他小声补充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样,走出去,到训练场上,还有喊口号什么的。这让我觉得我真像个军人,阿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尔弗雷德满腹狐疑地回头盯着马修看,可过了一会儿我们都明白了,马修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

平常我们讨厌正步走和行军歌,但不知怎的,现在我们喜欢这个,群情激昂的报数声划破凛冽的空气,旧时传下来的地道的民谣,深深根植于我们正要理解的生活中,前所未有的激动着我们的心。

“哦,你们有一个好家,你们离开了(左)-”

“对(右)!”

“哦,你们有个好姑娘,你们离开了(左)-”

“对(右)!”

“哦,是乔迪撞了大运,你们离开了(左)-”

“对(右)!”

“每次你们原地休息时,乔迪又得到一个好处-”

“哈,活!”

“你们都回家也没有用,乔迪又把姑娘抢走了-"

“哈,活!”

我们齐声吼道,却从没有人想过这些话的意义。乔迪是你临阵脱逃的同伴,背信弃义的朋友和自私无Ⅱ能的市民,命运也把你珍爱的一切都给了他,乔迪在阳光下昂首挺胸,连目光都曾不惠及孤独的,困厄的,挣扎的你我,他总能笑到最后。


朋友,早在那时我就知道,我将以此作为横量余生欢欣的标准,我们那弥漫着炮膛清洁剂和机油的味道,浓烈但好闻的时光。

白日里基尔伯特侮辱的语气日益减少,开始像分配供给一样着定量分配他的友善,我们偶尔可以不用去吵吵闹闹的大食堂,而是在野外炊事吃中饭,那儿离卫生站很近,就是不远处那座珍珠色的小楼,阿尔弗雷德狡黠眨着蓝眼睛,告诉我们,他的金发女孩就是在他被罚喝水跑步那天才接受了他的告白,他说虽然那时他一副可怜样,但对于打动娜塔莉娅来说却相当奏效。基尔伯特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反驳他:“也许她只是同情而非因此爱上你。”马修忍俊不禁,而阿尔弗雷德无话可说,只好让嘴里塞满面包,那时阿尔弗雷德刚刚跻身成为班长中的一员,基尔伯特挑了那些知道我们一定会信服的,而非一味那些讨好他的家伙。卫生站的玻璃窗反射着正午耀眼的阳光,我认出伊丽莎白和几个年轻的护Ⅱ士从大门走出来,手中提着装满水的花洒,浇灌着台阶左右一丛丛的天竺葵,有几只红嘴红脚的白鸽盘旋在屋脊,惹得姑娘们连声尖Ⅱ叫。我看见基尔伯特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仿佛时间早已停留在他们的年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笑容,而后那抹明媚的色彩,只能在日渐褪色的回忆中久违地重现。伊丽莎白的命运是她自己的敌人。我的祖母常说:一个女人,如果太美,就要时刻当心阿佛洛狄忒的妒忌。它可以成为你金色的羊毛和苹果,但同时也可以成为一切灾Ⅱ祸的源泉。


我们周边的小镇上没有正经的医生,所以当营地的女孩子们外出,倘若遇到求助的病人,她们大多都因会心软而不加以拒绝。小镇上的居民像所有小地方的人一样,他们那种观念早就根深蒂固,一个女人给人看病总是不太好。

那天夜里伊丽莎白休假回来,正赶上基尔伯特被批准去探望重伤的路德维希,她没忍心打扰大家睡觉,独自搬着行李沿公路走回去,突然田间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男人,伊丽莎白认出他是附近的居民,他说家里的妻子生产有麻烦,性命垂危。

伊丽莎白为她的善良付出了代价,但这么说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她刚靠近房舍就知道那里没有任何情况发生,窗口一片漆黑,屋子里丁点儿声音也没有。她一边扔下行李往后砸,一边大喊大叫,想把那些正直的人叫醒,但为时已晚。

昔日在营地学的防身术在几个高大男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其中一个家伙说:“本地人说你们那帮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你们长了男人的东西。你瞧,这是别人说的,所以我跟他们说,我要亲眼看看。”伊丽莎白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她竟然可以从他的话中听出句号。

他们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把她推在高立的牧草堆上,伊丽莎白陷进陈旧的乡间气味里,看着他们,开着裤裆急不可耐的样子,感到莫名的悲哀。


后来她把这一幕转述给做笔录的安东尼奥,她说再讲一遍毫无意义,但是我真的很痛。她在白炽灯光下平静地回忆,对面的朋友眼底已经蓄满泪水。


酒精让他们变得很无害,但伊丽莎白还是注射一人一支麻Ⅱ醉药。她从包里翻出无菌手套,又用消毒水好好洗过。伊丽莎白记得很清楚,她回忆着在医院里观摹过的步骤,拉紧表皮用柳叶刀在上面划了一个小口子,再用手术线把附Ⅱ睾和输Ⅱ精管结扎好。随后她转向带她来的那个家伙,因为一切都是由他而起,所以她又把他的那副东西移植到他喉结边上。

伊丽莎白头脑清晰地保留证据,并在基尔伯特回来之前就离开了,海德薇莉家族请了最好的律师辨护伊丽莎白为无罪,又带她回到家族的疗养地,确保她内心不再受到伤害。

那天下午我正想着造访安东尼奥,并送给他一些我故乡的点心,却意外在窗边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只天牛飞到我耳边使我下意识惊叫,安东尼奥听到门外的动静,大步流星地冲出来拽住我的领子,怒不可遏地警告我一个字都不要泄Ⅱ露。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大动肝火,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知道事情真Ⅱ相的是基尔伯特,那么那几个村Ⅱ民很有可能不会再活着。

了解内Ⅱ情的少数人只跟手足无措的基尔伯特说伊丽莎白被家人接走,不会再回来了。基尔伯特喝多了酒,告诉安东尼奥:“没关系,我相信丽兹不会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的。”后来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站在卫生站前,神情恍惚,却浑然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失Ⅱ魂落魄。


没过多久事情就变得很怪,那个星期一的清晨,我们宿舍的台阶上充斥着一片怪异的寂静,通常来说,基尔伯特会站在薄雾中用愤怒的腔调把我们叫醒,轰出去,但是那一天我走到基尔伯特房门边叫喊道“嘿,他不在这儿。”不过阿尔弗雷德和班长们立刻采取了行动,催促着我们连滚带爬地跑出寝室,像平常有基尔伯特吼叫的那样,一头扎进凛冽的空气中。

然而,夜间内务值班军事在巡逻时已经发现基尔伯特不在,于是胖中尉睡眼惺忪,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但看到我们如此整齐,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发出了疑惑不解的声响“呃…你们…”

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叫我们立正,可是他只喊出半句,一声沙哑的命令就传来了“全排!立正!”基尔伯特跑到我们身前,穿的还是昨晚那件皱皱巴巴的衬衣,但他依旧平静地指挥着,按部就班的点名,然后全Ⅱ套命令干净利落。

中尉吃惊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散漫地嘟囔着“好吧。”我猜他这一天都应该琢磨到底应不应该批Ⅱ评基尔伯特,但毕竟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他冷不丁在起床号吹响时被叫醒。

解散后,人人欢呼雀跃,唯独基尔伯特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本以为我们帮他解了这么大一个围,至少那天下午会对我们和善一些。然而,基尔伯特暴跳如雷,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也变得极其严苛。他揪住阿尔弗雷德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胡茬刮干净?哪怕阿尔弗雷德紧绷的下巴上只有一层雾蒙蒙的绒毛。

晩餐吋我们全都神情低落。“妈Ⅱ的,他还不是满身酒气!”阿尔弗雷德发着牢骚,马修小声说:“你们知道吗?通常他会喝酒,但是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可昨天晚上我看见他脸上一副一醉方休的表情,我真的搞不懂他出了什么事了。”宿醉可以作为那天的借口,但并不能使我们全然信服。

为了解答大家的疑惑,我去敲开安东尼奥的房门,却看见他要正把衣物和私人用Ⅱ品都搬进纸箱里。我问道:“怎么?你要换房间了?”“不,我申请离开这里,上面也已经批准了。”还没等我开口继续追问他,他摆摆手打断说“你来这里是想打听基尔吧?我告诉你,因为他知道他要被调走了,可能跟那些指导员一起工作,一半时间在野外营地,一半时间上刺刀课。不用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他他Ⅱ妈太优秀了,这就是他的毛病,你们这帮孩子有营地里最好的排长。我告诉你,这背后是一场恶Ⅱ心的交易,就因为那些蠢东西摆Ⅱ布不了他,就把他的屁Ⅱ股挪到别的地方去。在这里,太优秀永远没有好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补充道“至于我,弗朗西斯离开了,伊莎再也不会回来,医院刚通知我们说路德可能要截肢,你还记得我脑袋里的弹片吧?现在每天晚上我都疼得睡不着觉,这里能让我快乐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们没有理由不放我回家。”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直到安东尼奥无奈地推着我送客,又把自己精心种植的宝贝番茄们全都摘下来,让我分给宿舍里的朋友。

阿尔弗雷德一边啃着番茄,一边冷嘲热讽道:“这样不好吗?他正好可以当一个愚蠢的刺刀高手”但在他清理桌上堆积的番茄绿蒂时,又轻声说道:“我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做,除非我亲眼看见他走了。”

可那是真的,阿尔弗雷德会亲眼见证那一幕发生的。浑浑噩噩的一周过去后,又是一个星期一的清晨,基尔伯特从远处慢吞吞地走过来,之前一周里,安东尼奥在离开前的每个晚上,都在基尔伯特的房间里与他喝闷酒,我几乎要怀疑是酒精让他变得迟钝了。很快我就意识到他这样若有所思是事出有因,基尔伯特用与他平时截然相反的柔和语调,吞吞吐吐说着:“我要走了,这里就是这样,如果你喜欢一样工作,就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把它从你手里夺走的。”我们窘迫地站在明亮的天光中,基尔伯特说他热爱他的工作,那他的意思就是他爱我们。可是太迟了,基尔伯特,太迟了,我们感受不到离别,只能感受得到解脱。

他不自在地把头扭过去,低头扫视着我们的脚尖,“好吧,你们最后来一次。全排!解散。”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告别。

随后我们又换了个新军士,一个好莱坞电影里的老好人。他和善,幽默,平易近人,和基尔伯特完全不同。他总是打着酒嗝,允许我们将水接满,告诉我们小镇上哪个酒馆有最漂亮的妞,不挑剔我们的胡碴,也从不领唱行军歌。就在午餐时,马修犹豫着试探我们:“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他很好,但我们越来越不像一个军人。”我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直到阿尔弗雷德突然打破了寂静“谁他Ⅱ妈想当个军人。”我们趾高气昂地表示赞同,刻意地表演不在乎,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朋友,现在我已经老了,可我总能在半梦半醒中看见阿尔弗雷德抱着娜塔莉娅在转圈,金发女孩的腿环在他结实的腰上,纤细的手漂浮在光线中。路德维希还是沉默寡言,但捧着冰啤看起来比平常温和了许多,费里西安诺轻声哼着Bella ciao,在他的注视下独舞。安东尼奥演奏着新学会的乐器,对红着脸的罗维诺唱西西里的情歌。伊丽莎白衬衫上面的几颗纽扣松开了,神Ⅱ经难得彻底放松,基尔伯特贴在她身前,双臂环着她的腰,沾了伊莎酒气的呼吸在他胸腔里起伏。马修隔着喧嚣的人群,对我遥遥举杯,脸上布满绮丽的光影…

他们遥远而模糊的对话,混合着威士忌酒瓶碰撞的脆响,像潮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涌过来,只要我紧闭双眼任由喧嚣的声色浮现在眼前,所有累积的悲伤在那一刻就都被冲走了。

他们始终光彩夺目。


你应该猜到我们最后的结局了,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将分散到各处去,被混乱的环境同化。

可是,至少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永远不会看到这一幕,对此,也只有他会在乎。





附索伦•克里耶《Hip!Hip!Hurrah》

null他们本该在阳光下欢呼


狼与她

灵感源于安吉拉•卡特《焚舟记》


It is a foolish sheep that makes the wolf his confessor.





当他走进故事,便走进了设定里,他的头发白得像松针上的雪,双眼如保险丝在黑夜烧得通红。


森林笼盖住他,就像他的爪子笼盖住小路上的女孩。

她左胳膊上的跨栏里装满她母亲做的奶酪。女孩要把这些美味的礼物送给住在冬季森林深处的外婆,她是个个性很强的孩子,相当确定野兽伤不了她。

后来她会告诉我们:故事的版本最早不是如今这样。外婆是个固执又狠心的女人,她偏爱着自己无Ⅱ能的小儿子,儿子喝牛奶,女儿却只有清水,为了更好地养育唯一的儿子,就把女儿卖到远处的猎户家。等到她日渐老去,不争气的儿子染上赌瘾,她没有能力再补贴他,于是她又教Ⅱ唆女儿盗窃夫家。母亲拒绝了外婆的无理要求,也惧怕着直面她的怒火,但她派出自己可爱的女儿,送去精心准备的食物,内心深处仍希望获得她的原谅。


在狼最难熬的季节里,他只能看见雪里唯一的红色-她母亲为她织的披肩,红如未干的血迹,他走向她,出于必须的逻辑。

于是權丛的悉窣里跳出一个俊俏的男人,牛仔打扮,手里揪着兔子的耳朵,白牙放出他精心淮备的俏皮话。

她从没见过这样英俊的青年,村里只有脏兮兮的牧童和举止笨拙的酒鬼,于是她忍不住笑了,笑他搭讪的拙劣技俩。

他继续说道,年轻的女士愿不愿接待他?他要铺好明天的陷阱,然后做客她的外婆家。她点了点头,棕色的小脑袋像麻雀一样蹦蹦哒哒。于是他咽了咽口水,说我虽然是个年轻的猎手,但却是个出色的地理学家,任何一个森林都不能让我迷失方向,蜿蜒的小径只会让我用最短的时间到达。

他披着渐升的月光离开,也好心接过了女孩的提篮,说这是为了她更快到达。

而她从没有过害怕,她穿过愈来愈暗沉的森林,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已预知故事的走向,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她的外婆家。

外婆家藏在接骨木林深处,猎人轻快地踩着积雪,挎着女孩散发香甜气息的提篮,走到门口时,嘴里还哼着歌。

他用长毛的指节敲敲门。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是你的外孙女啊,他捏起嗓子用女高音回答。

你进来吧。

他推开嘎吱作响的旧木门,桦木地板已经很久没被人打过蜡,牛皮靴子每踩一下就升腾起灰尘。

外婆已经老到走不动,衣服上可以种植蘑菇,皮肤白得像麻风,她干枯的手指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说:你怎么长得这样高大?

年轻的猎人挑开扣子凑过来,脱口而出粗糙的声线,说亲爱的外婆,你要看清楚,因为我不是她。

瘦削的手指变成锐利的狼爪,甜言蜜语如今已是狼的嚎叫,他的眼睛红的像滴在雪上的血,衣服里也生长出浓Ⅱ密的毛发。

老女人年轻时拿着丈夫的猎Ⅱ枪打死过数头野兽,所以并不惧怕,也没有在躺椅上拼命挣扎,她握紧手中的毛衣针,刺向高大的狼人。他轻轻巧巧的躲过,然后一口咬断她的喉Ⅱ咙,他心想真的是勇气可嘉。他喝光即将枯竭的血液,吃净缺乏油脂的皮肉,吐出酥松无味的骨头,他又剜掉她惊恐的眼睛,也顺手烧光她花白的头发。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剥下她的衣服,尽量避免血迹弄脏它。他把自己伪装成刚才垂垂老矣的妇Ⅱ人,躲进散发年老气味的摇椅中,古董钟嘀嗒走动,他耐心地等待她。

大雪松Ⅱ软如鹅毛,北风也在林间呼啸,猎人的脚印被匆匆填平,故意放缓脚步的女孩站在围栏前,小心翼翼地打量身后尾随却又不一拥而上的群狼。

咚咚咚,她敲响木门,说道:亲爱的外婆是我呀。

男人压低嗓子,发出苍老的声音:哦,我的孩子,你快快拉开门闩进来吧。

她感到奇怪,因为外婆从来不这样对她讲话,但是她还是抖了抖披肩上的雪花,然后推门走近她。

她看到外婆裹得严严实实躲在被里,她问道外婆,你今天声音有点奇怪,是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回答她:是呀,我怕冷,耳朵也不好使了,你能不能凑近一点说话?

她松了一口气,想到这样正好,丢了提篮也不会受到责骂,可没等她靠近就听到,壁炉里的树枝烧得啪啦作响,老骨头也开始在火焰中絮絮叨叨地说话。

“是谁杀了我呀?林中的鸟儿,请快快回答。

是谁杀了我呀?凶狠的狼啊,被猎物反杀。

是谁杀了我呀?狠心的人啊,将受到惩罚。”

她吓了一跳,看向炉火的同时,也发现自己的提篮就藏在壁炉旁。

于是男人卸下伪装,蜕光全身衣物扑向她,眼睛像在发光。

她听人家说,若你在松林中无意间瞥见一个赤Ⅱ裸的男人,那就拼命快逃吧,那不是男子,而是狼人,变狼之前他会褪去全身衣物,届时,它的躯干是人,但灵魂和生Ⅱ殖器官是狼,还有一颗狼心。

或者你只需要看到那双闪着磷光的眼睛,无论怎么变形,你都认得出那双眼睛。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却没有感到恐惧和害怕,她大笑着:谢谢你亲爱的狼人先生,谢谢你拯救了母亲吃掉她。

对面的野兽忽然咧嘴一笑,问道:你也被困在这里了?你也讨厌一成不变的结局,对吗?


在他问这句话之前,这个故事已经重复了千遍万遍,每当一个孩子要求母亲讲述《小红帽》的童话,他就要再一次走进丛林,神说他要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他不再固执地妄图改变它。

原本他这一次已经打算顺从,决心不再干预命运的走向,但他遇见了她。


于是她为他们的不谋而合欢呼,她指着自己的披肩问: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他说:快快脱掉,你不再需要它。

鲜红的披肩被点燃了,像血迹干涸结痂。

她指着自己的衬裙问: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他说:快快脱掉,你不再需要它。

洁白的衬裙被点燃了,像积雪融化蒸发。

他指着自己的皮鞋,问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光亮的皮鞋被点燃了,像乌鸦飞过童话。

窗外回荡着狼群的哀歌,它们嚎叫着想举行一场野蛮的婚礼。

她踮起脚尖凑向他。

-你的肩膀真宽呀。

-这样才好搂住你啊。

-你的眼睛真亮啊。

-这样才好看清你啊。

-你的牙齿真白呀。

-这样才好吃掉你呀。

他们大笑着创造属于自己的对话,知道自己不会再是命远操控下的走兽。


长毛的爪子搭在娇Ⅱ小的肩膀上,腥热的舌Ⅱ头舔过少女的脸颊,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就会被这样舔掉,窗外是满地的脚印,折射午夜明亮的月光。她正想纵情歌唱,脱口而出却是狼嚎,人类的皮肤被一点点剥落,每舔一下就长出一片美艳的皮毛,她不气也不恼,一想到天亮之后就是属于狼的季节,就忍不住让笑意爬上嘴角,摆动华丽的新生尾巴。


造物满意地合起笔,他的孩子们又为老故事发展了一个新走向。





附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小红帽》
@LOFTER图书管理员 

色彩狂热爱好者2.0

一直想搞这两位


伊万·布拉金斯基(Hematite)

我最终确信他更适合赤铁红,而非最开始认为的龙血色,伊万不是神话中风干的油彩,也不是龙血树属植物上提取的天价颜料,他是那种真实的,让你觉得可被触摸的强大存在,而非是对龙和传奇的普遍信仰。

古埃及的冥王在《亡灵书》中被称为红布之王,红色与血的颜色相同,因此总是与庆祝,交ll媾和死Ⅱ亡联系在一起,所以伊万昔日配带的红色围巾带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正如他有参与的任何事件都将被列为重大活动,毫无疑问,他是举重若轻的那类人物。

是红色,但也是被氧化过的红色,或者再简单说,是铁锈的颜色。他拥有着一整个重工业帝国从崛起到辉煌,再到衰弱的全部的记忆。尽管对岸的小子会鄙夷他这是劣迹斑斑的颜色,但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承认:红色在人类灵魂中占据了特殊的地位,无论到什么时候,人们都会被这种明亮的色彩疯狂地吸引。



阿尔弗雷德•f•琼斯(Electric blue)

一个整天把自由挂在嘴边的hero,不可能不钟爱蓝色。更何况他还19岁-一个生活正需要适当的忧郁当调味剂的年纪。

传统蓝色作为经常与玛利亚联系在一起的颜料,被人们梦寐以求了几个世纪。阿尔弗雷德显然没有过这样的历史,所以属于他的是崭新的电光蓝-一种在核反应堆工作时就能看见的颜色。它那么迷人却总是和电相关,正如你以为外表像天鹅绒一样柔软的大男孩,一推眼镜冷笑让你明白对方其实很不好惹。

同样,我们将电光蓝视为未来,如同阿尔弗雷德曾创造过一个新时代,但这种色彩令我们十分不安,正如那句著名的台词:犯错的代价,可能是毁灭的。

而且,无论伊万怎么针锋相对,近几年调查都显示,蓝色以明显优势成为人们最喜爱的颜色,曾经被视为堕落者和野蛮人代表色的蓝,似乎已经明媚了全世界。




伊凡•康斯坦丁诺维奇•艾凡佐夫斯基

Battle of Cesme at night
其实还有更好的图,但是老福特不让我发

(他俩好适合暴力美学)

可怜薄命作君王


“当凉薄的月光照到北方积雪的庭前,他将无数次回忆起在宫中华贵酣沉的夜里,他造访了那晚汴京旖旎情趣的边缘。”




当赵佶乘坐北押的囚Ⅱ车,最后一次注视汴京时,心底回想的却是他第一次造访。


汴京,他背负丑陋命运的汴京,他美丽而多灾多难的汴京。


他出生于汴京,却在那时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的面容。

他像一个纯粹的异乡人,畏首畏脚地造巡于那晚汴京旖旎情调的边缘,局促地面对烟花市井献予他的大鸣大放的热情。

汴河是汴京的血脉,而横跨着汴河的是吞吐着来往摇橹撑船者的虹桥,它像一条凌空于水面之上流转的银线,似动非动地连接着岸上声情并茂的人间烟火,茶楼酒肆看相杂耍百态俱全的过客在街面鳞次栉比的朱红色屋脊下生动着精巧的都城。

他那在太后膝下称得上狂放的向往头一次遭受了嗤笑,因为现实已超越了向往使它变得寡淡而苍白。

他在白日里退朝回府,郭天信将他拉到回廊的角落里悄声说: “王当有天下。”后昂扬的心情又一次发酵,权力,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权力,那君临天下,众人之上的迷人感觉……他凝视着台阶上三五成群的大臣那一张张噤声还隐隐浮动着朝堂纷争的阴鸷面孔,聆听着自己嘹亮的情绪如展翅腾飞的云雀刺穿头顶瓦蓝的天空。

哪怕他忿懑着接手丑陋不堪的王朝命运,那个四岁丧母的孩子,那个孟浪轻佻的端王,那个厮混在秾艳花草与奇禽异兽间,好郑声近佞人的佶,也终于开始领悟他的兄长,父亲,包括他已逝的母亲那永远晦疑莫测的眼睛之后深刻的道理,开始理解这让世人前仆后继,宁可无畏骨肉亲情也要夺取的绝对自ll由。

而那时他的子民们正闪躲在各式动人的神情下,像对待邻家的孩子那样友善地同他们未来的君主开着亲切的玩笑,全然不知那个在十八岁就被推上权力巅峰的青年,他广施给艺术和道Ⅱ教恩泽的雨露将化作鱼肉百Ⅱ姓的腥风血雨,长久地扎根于民间仇视的传说。


当枢密院时期曾布明确地反驳了章惇的"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赵佶便清楚地看到申王的独眼迸溅出诡异而妖冶的寒光,于是他尾随他九兄孤傲萧索的身影,穿过旧日芭蕉菊兰的枯败庭院,佖终于在转角处停下,朝他即将成为君主的兄弟佶,摆正他清癯而超拔的面容。

很多年后赵佶目睹他的儿子与妃嫔在金人的羞辱中不着寸缕,哭天抢地时,想到他们若有佖那日一半的平和超然便足矣。

佖与生俱来的残疾和孤僻过早锻造出了他睿智而独特的谈吐,他用一种虚无的声音说:佶,为王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

他眼眶里的冷气在赵佶的前额忧郁地跳动,然后从佶头顶不存在的冠冕上草草略过,佖转过身去,以双袖掸去衣襟上的蛛网,赵佶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命中第一样留不住的东西已经选择离开了。

佖,你看到什么了?他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我们的灾Ⅱ难就要降临了。申王佖远远的站住,他模糊的声音最终消散在北方翩飞的大雪里。


赵佶在他帝王生涯的最后一天里,回忆起当年佖因独目而与皇位失之交臂,那时却反过来悲悯自己,胜利者与失败者的位置似乎对调,赵佶本该感受到羞辱和狂怒,但他却泪流满面。


他的乳Ⅱ母告诉他,他的父亲神宗曾经观看收藏南唐李煜的画像,夜晚同那个颖悟庄重的陈氏再三叹讶后主的俨雅,而后就有了健壮伶俐的佶。

赵佶那时昏而不庸,哪怕他在位时,朝野始终是蔡京及其党羽的天下,他也握紧了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事无巨细地逆我者亡。

当彻底溃败的起Ⅱ义,留下尸横遍野和弃弓而逃的山野草寇,他派人去围观并复述对贼寇施加的酷Ⅱ刑,他幻想着细密的针锋将人的皮肉丝缕绽开,锋利的刀刃刺入他们的后Ⅱ庭,融化的滚油灼碎了血珠,醋与盐卤流淌进伤口,他看到他体Ⅱ无Ⅱ完Ⅱ肤的未来血流如注。

他们死不伏罪吗?真的什么也没有说?最后他问道。

说过一句话。声音迟疑了一会,又轻声答道,酷Ⅱ刑如此,人不如兽,灾Ⅱ难就要降临了。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赵佶意识到这诅咒似曾相识,是因为那与那年独目兄长的预Ⅱ言如出一辙,因而感到彻骨的悚然。


赵佶痴迷道Ⅱ教,却从末参透帝王史上最大胆的巧合: 他的一生简直是李煜的翻版。

李煜好佛,赵佶佞道,都是才华横溢,缱绻多Ⅱ情的郎君,都是昏聩腐朽,穷极奢侈的帝王。当赵佶悲观地预料到他将成为金人的俘虏,最终在兵刃的围困下献俘于朝,以昏德公的称号造访完颜阿骨打的庙Ⅱ宇,用的也是李煜见宋太祖的收梢。

百年之前被征服者的悲剧在百年后由征服者的后嗣重演,他才明白那命运倾心打造的脚本,角色从一开始便无路可逃。


赵佶不是没有过醒掌天下权的觉Ⅱ悟,他大笑着展示给游荡在梦里的李煜鬼魂,他说我与你不同,我衡量官Ⅱ员好坏的准则并非只有一条。尽管他看重他人的言行是否顺承符合自己的意旨,他也曾对手下人的忠心有过例外的理解,他几乎天真地相信杨震指鹤为鹳,指芝为菌,是出于对他摇摇欲坠的社Ⅱ稷的赤诚。


他很无知,他很感性,他很贪玩,其实他还很幼稚。

他像孩子一样,渴望温顺驯良的蜜语来标榜他的成就,更渴望一个母亲般面如满月,低眉顺目的女人,以她所特有的母性的柔情抚Ⅱ慰王朝流Ⅱ血漂橹,风雨飘摇的劫Ⅱ数。

龙冠金履溅上污泥浊渍,也会溅上红粉香水,一切都很自然。

他流留在无数妃嫔的玉Ⅱ肌雪骨间,用帝王无形的手困住无数热切目光捕捉的尤物。百灵般的歌声,蛇一般曼妙的舞步,乳酪般香甜的体嗅,对于幼年失母的他,代Ⅱ表着尚显生疏的女性世界全部诱人的内涵。


因此,当王婉容自刎的血划破北方寂寥冬季的肌肤,她那声势浩大的倔强,像围观金人的惊叹从四面八方折射而来打击那个气弱体虚的中年男人疲惫的心灵。

她或许曾期待过自己的风情走进皇家风Ⅱ流的债务和史官模糊的笔触,但最终她颈下红得透Ⅱ明的冰碴,和她所意味的赵佶从前不曾知晓的女性的另一面-她们白玉一样滑腻的面容下生长着他瘦金体般嶙峋的骨头,永远就这样占据赵佶日渐模糊的视觉,并最终塞满他同样模糊的心灵。 

他对王婉容最终滋生出一点恨了,印象里她从来都是双目垂睑,似水柔情,临了却教人领略了铮铮铁骨,她的硬朗对比他优柔寡断的退位和偏安,一头乌发被北方的寒风撩起,浑身上下每一寸青紫的肌肤似乎都昭示着主人的品格,目光相错时,她迟钝地递过一个眼神,一丝冷笑挂在嘴角,仿佛风骨仅仅是她买断的布料。


不久后赵佶听到财宝被掳掠时,将庆幸孑然一身而表现得毫不在乎,等听到皇家藏书也被抢去,才会对着雨过天青云破之处轻叹,是才子也是帝王究竟是他的幸,还是他的不幸。


他说他曾画过这一刻的天空,如命定般在《瑞鹤图》中以一种幽远的深邃的迷离的蓝,在本该留白的地方平涂最明亮的颜料,正如他拥有过那个时代最美好的时光,无数人曾为他填不平的欲海开采生财之道,于是不止是奇花异草,金块珠砾,还有他宣和主人的茗茶钟鼎、三千砚台,和他收集天才来作的御用画家。

他笔下有流丽酖沉的诗句,有粉Ⅱ饰太平的词汇,也有“天下一人”花押。

他想自己最贴切后人的那句“作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他觉得丑陋的一切早该结束,这便是命了。


千里外的汝窑还在烧制不计成本的天青色,燃料仍是百Ⅱ姓的膏血和玛瑙。


汝窑天青釉和《瑞鹤图》中幽蓝的天空都流露着他赵佶对天空的某种依恋,正如他站在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大殿上,他心里冲天的那只鸟儿,意味着他对飞翔、美好的无限渴望。


他含蓄清淡的大宋,他梦里的江山明月,他双燕飞不回的故国,一方面是高古清雅的品格,一方面是对物质的迷恋与娇纵,他听到他的艺术王国,像瓷器一样不堪一击的碎裂的声音,他很无力地解释道:我不是人间的帝王,我是绘画里的帝王,我拥有的一切都尽极美好,除了命薄。


记忆里的满苑春花,最终失去了欲滴的秾艳,沿墙低飞的紫燕的啁啾也变得枯燥刺耳,芭蕉一丛又一丛的被踩倒。

在金人的土地上宋徽宗赵佶手中除了褪色的回忆,只剩下粗糙的饭碗,他用了无数个时辰,看向雨过天晴时分云破的蓝色,有时他觉得那蓝色中包含了美妙万物,有时却觉得一无所有。


或许从未有人知道,那八年间,他有没有想过,丑陋的从来都不是命运。




附宋徽宗赵佶《瑞鹤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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